巴郡临江甘兴霸

胡搞瞎搞

住在隔壁的钢琴家

一支赋格:

萨列里一个人住在一栋公寓里。自打他三年前搬到维也纳来之后,就一直一个人住着。公寓离市区不算太近,所以地价低,当然了,住的人也不多。重复的面孔少之又少,人们行色匆匆,在自己的世界中忙碌。一直到昨天,萨列里都还以为自己隔壁是空房。


昨天罗森博格把他扣在工作室加班,萨列里错过了末班车,很晚才回到家里。这位勤恳的音乐制作人算得上维也纳最具权威性的“御用乐师长”,曾经代表奥地利举办过多次对外音乐会,约瑟夫对他非常看好,给的奖金当然也比一般的作曲家要高;不过御用乐师长的名誉就意味着更多的加班、作曲和审核工作,罗森博格总是和他念叨,“幸亏你没有留在法国,不然你的才华肯定都要被浪费掉。”


才华?这一点萨列里从来没有找到过肯定的答案。打小他就是学院中成绩最出众的一个,拥有整柜的奖杯和荣誉证明;他深谙专业知识运用的门路,懂得在五线谱上讨得乐评人的欢心,但未曾从这些音符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旋律。才华?萨列里对所有赞赏的回复都是“过奖”,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并非客套。他之所以选择离开巴黎那个薪水很高的工作室留在维也纳,是希望能在这里找到一个答案。可是这些年的繁忙工作并没有让他找到什么思路,反而磨平了他少时那些将生未生的棱角,萨列里看着自己整洁的书房,喉咙里涌起一股疲惫的挫败感,他甚至考虑这个项目完结之后就离开维也纳,或者换一份工作。自由撰稿人,或者评论员也不错,只要不再在框架里写样板戏,怎么都行。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寻常的夜晚,墙壁另一侧不寻常的钢琴声完全扰乱了萨列里的心绪。


他刚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就听见卧室角落里传来一串跳动的旋律。萨列里本来以为隔壁房间没有人住。随即,那一小段旋律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思索什么,然后很快又重新响了起来。这些旋律过于抓人,让他忘记擦干自己的头发,连鞋都没有穿好,就裹着浴袍在墙角坐了下来。萨列里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乐曲,他试图用自己毕生所学的理论逐一对音符进行分解,但没有一则可以完美地解释它们存在的理由,就好像四分音符本该如此排布,升降号也出现得理所当然。他从这里听见人的言语,而不是乐理和方程式;他听见红色的抱怨,欢愉的自由,带着一点远离故土的忧伤,兴奋和恐惧;他听见一种生命力,爱,和对未来的期许。那些都是萨列里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位音乐家的作品中品尝过的味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罗森博格一手拿着他的终稿,一手拿着萨列里的辞职信。


“字面意思。”


“……可是你的合同还没到期……”


“这次的结算可以不用给我。”


“这不是钱的问题,安东尼奥,”罗森博格愁得连散粉都拍不下去了,“你这么突然一走,我都没法跟约瑟夫交待。他今早刚刚给你安排了个带乐团去德国巡演的项目,你这当头一棒还叫我怎么做人。”


“如果你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


工作室的门突然响了,达蓬特探进一个脑袋来:“罗罗,约瑟夫找你。现在立刻马上。”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我都说了不要这样叫我!”罗森博格把剩下的散粉往脸上一呼,把萨列里的稿件和辞职信都锁在了自己的抽屉里,“我今天先不和约瑟夫提这件事,我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想明白,然后给我确切答复。哦对,还有一个理由,如果你执意要走,我是说。”


“我执意要走。”萨列里说,“我已经想了一个晚上了。”


罗森博格无奈地往外走。


“我明天不会再来了。”萨列里冲着他的背影补上一句。




今天萨列里很早就回家了。


他在邻居家的门口逗留了两秒钟,然后转身把钥匙插进自己的门锁。


昨晚他彻夜未眠,从墙那面传来的旋律勾起了他很多儿时的回忆。米白色的砖墙,云,威尼斯的水;没有上紧的小提琴的第三根弦,弓,中间凹陷的松香;月亮,树莓和芒果做的甜品,笼子外的鸟;《圣殇》,葡萄藤,半支弥撒和一部康塔塔。


从那里,他窥见世界的一隅。




后来整整一周他真的没再去上班,约瑟夫也没有给他打过电话;罗森博格曾带着一些灰色的马卡龙和冰淇淋来找过他一次,只是说他的职位很快有新人顶替。萨列里没有仔细听他说些什么,因为隔壁的钢琴声已经很久没有响起了,此般寂静中连这些甜蜜的糕点都变得索然无味,他任罗森博格一边抱怨新来的作曲家一边把给自己买来的点心都吃了。


“我真是不喜欢现在的孩子,一个两个都以为自己是天才。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天才,哪一个不是一点一点练出来的。我也不知道约瑟夫怎么想的,可能是突然想换换口味,没办法啊,音乐受众里年轻人越来越多,我们这样的学院派古典乐半个身子都进……我不是在说你啊!安东尼奥,不知道你找到新工作了没有,如果你需要帮助,随时找我,反正工作室还有很多空位,约瑟夫也不缺那个钱……”


后来罗森博格就走了,给他留下三个空盒子和一个蛋挞。萨列里坐在窗户旁边把那个凉蛋挞吃了,吃完才发现还是蓝莓馅儿的。


第二周隔壁还是没有任何动静,萨列里开始猜测他们到底是把钢琴搬走了还是把家搬走了。晚上靠在墙角翻朋友圈,看到罗森博格发了几张照片,定位在埃森,密集的人群和露天舞台,能看见乐团却看不见指挥。


萨列里一直等到周末,等到酒柜里没有一个瓶子能再倒出一滴酒。他还是觉得浑身都不舒服,总觉得哪里被一根羽毛骚动,但就是找不到病灶在哪里。


他决定出去喝酒。


哪怕是酒吧的流行音乐也行,他一点儿不想再听自己那些胶片了。


萨列里在维也纳入夜之后的街道上散步,在一条小路的转角处找到了一家不起眼的酒吧……与其说是酒吧,不如说是24小时咖啡馆吧,暖黄色的灯光,橱窗里挂了两个小型的波西米亚吊灯。他走到门口,门上挂着营业的牌子,底下一行小字说“主教与狗不得入内”。萨列里觉得有趣,但是没在意,推门进去了。


店里没有几个人,两个坐在窗口,一个坐在角落里,萨列里挑另一个角落坐下来,桌子上放着一盏彩色玻璃做的球形台灯。他点了一杯干马提尼,还要了一块黑巧克力蛋糕。这时候萨列里才重新开始考虑自己该何去何从。


罗森博格或者是达蓬特在他离开工作室之后就再也没有跟他提及过运营状况,甚至从没有跟他详细提起过那位立刻就顶替他职位的新人,罗森博格有诸多抱怨,但萨列里听得出他并不想让自己了解太多内部信息。维也纳最近没有什么新闻,反倒是德国和布拉格,还有其他一些地方,出现了一些新晋音乐人,但是热度不算很高,萨列里没有记住他们的名字。至于住在他隔壁的那位钢琴家,萨列里总是念念不忘。他的脑海中又回响起夜晚的旋律,纯粹又真实,让人无法不在这种天真的作品面前退缩和畏惧。他写那封辞职信的时候连着抽了好几根烟,可是尼古丁不能让他安心也无法让他亢奋。有些人终其一生为一个问题寻找答案,可是他们找到答案的那一刻,却发现自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萨列里不想单纯地把这种感情解释为嫉妒,或者敬畏,或者别的什么,他只把这归为自我定位的一个结果。


“您的马提尼,”那人放下一个酒杯,“还有蛋糕。”又放下一个碟子,然后坐到了他身边的沙发上。


萨列里转头看了他一眼,才发现是他进门的时候坐在角落里喝酒的人。窗口的桌子早就空了,被收拾得一干二净,现在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介意我和你一起喝一杯吗?”年轻人晃了晃不知道哪儿掏出来的半杯酒。


萨列里摇摇头,问他需不需要再来一根叉子。


他就欢天喜地地跑到吧台后面拿了。


“你在这里工作?”


“啊,也不是,这是我朋友的酒吧,我偶尔过来帮帮忙。”


“你是做什么的?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问的话……”


“我呃……我是做音乐的。”


“真巧。”


“你也做音乐吗?”他两眼放光地看着萨列里。


“……我隔壁住着一位音乐家。”萨列里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打量这位年轻人,怎么讲呢,除了一头金发之外,没有什么特色……就是词典中的年轻人而已。“但是他似乎搬走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见他弹琴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年轻人笑起来,声音又轻又尖,“人总是没办法找到一个能完全容得下自己的地方。”


“容得下什么?性格吗?还是才华?”


天,他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讨论这种问题。


“都有吧……我觉得……所以才需要喝酒啊。”他端起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萨列里的杯口,然后一饮而尽。


“我看到你一个人来喝酒。”萨列里说。


“啊,我失恋了。”他轻快地说,就好像在谈论一场无关痒痛的悲喜剧,杯子里的冰块儿晃得叮叮当当响,像钢琴曲,“你又是为什么一个人来喝酒呢?”


“……我也失恋了。”


“……你是爱上隔壁的那位钢琴家了吗?”


萨列里愣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他其实是在笑的,但是他端着酒杯的手还撑着额头,而且萨列里笑起来没有声音,所以搞得人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于是年轻人小心翼翼地拍拍他的肩膀,“没有离别的爱情还怎么称得上是爱情呢!”然后萨列里把杯子里的酒都笑出来了。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搬走了,但是如果真叫他知道了,可能要搬走的就是我了。”


“天啦,还是单相思吗?你也太惨了吧,不如让我帮你参谋一下。”


“我还没有醉到那种程度……不好意思,我该怎么称呼你?”


“莫塔塔。”


“……什么?”


“莫塔塔。”


年轻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弧线,托着自己的腮帮子看着一脸“你在逗我”的萨列里。


“是你的笔名吗?”


“不,是真名。”


……算了吧,萨列里说,反正喝酒认识的人,第二天肯定就忘记了。


于是他们聊了起来,从大学搞对象聊回小学的初恋,聊罗密欧与朱丽叶,亚历山大和赫菲斯提安,犹大和耶稣;星星与里尔克,迷宫与博尔赫斯,鸟与鲁道夫……离别与永恒。莫塔塔说永恒只是相对概念中被衬托出的一方,如果没有离别,永恒便也无从丈量。以前人们觉得海没有尽头,是因为他们手中的尺子长度有限;后来人们知道海的面积之后,又觉得宇宙没有尽头。上帝总是喜欢把永恒的念头放进人类有限的时间和头脑中去,让他们因为这些问题而焦虑;上帝也可能会不小心把永恒塞进有限的时间里,于是这段不堪重负的时间就会变得很薄很短……


“沃菲!”一个红头发的人突然从吧台后面冒出头来,“(人名,他说话太快萨列里没听清)说要来接你!”


原本半睡不醒的莫塔塔突然从沙发上蹦起来,把萨列里也搞得酒醒了一半。


“他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脏话)我得跑路了,你记得帮我打掩护。”


小老板点点头让他快走。


莫塔塔抓起自己的衣服,把萨列里碟子里的樱桃吃了。


“我得走了,和你聊天很开心!”


“再见,莫塔塔。”


“……再见,安东尼奥。”






第二天下午萨列里才头晕眼花地从床上坐起来,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他托着疲惫的身体爬下床给自己沏茶,就在这时,久违的钢琴声从角落的墙背后传来,唤醒了他宿醉之后昏沉的脑子。


萨列里端着茶杯在墙角坐下来,听着隔壁的钢琴家讲述一个全新的故事。


故事里一位孤独的爱人走在寂静的街道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的又细又长,他想要在夜晚寻找一样可爱的东西。他找到了一支在黄昏绽放的野玫瑰,一颗被磨成完美圆形的鹅卵石,一个标签撕得一干二净的空酒瓶,一个镶嵌着玛瑙、珍珠和蓝宝石的十字架,一只藏在灌木丛中的夜莺,一把镀银的匕首,一个做工精美、却被人丢弃的面具,一把小提琴,一只安魂曲,一条河,一大片倒映在水中的星星。然而这些东西没有一样能够填补他内心的忧伤,他只能继续往前走,走到上帝的脚边。


“为什么我明明获得了自由的爱情,离别却要给我戴上这样沉重的枷锁?”


——从此之后世界上又多了一条没有回答的问句。






萨列里自始至终都没有去敲对方的门,因为他找不到一个能让自己觉得不尴尬的借口。“就这样听着就好了。”他想,于是作罢。


有年冬天,罗森博格突然从布拉格打来电话,说演出事故,他们无论如何都联系不到那个小乐师,乐队还在排练,他需要萨列里临时救火,三倍出场费。萨列里只好放下手头的私活——和他墙后面的音乐家——收拾行李去了布拉格。


来到排练厅之后罗森博格十万火急地将谱子塞到他手里,萨列里说你怎么不早点把电子版发给我?


“他只用手写,以前都是我们人工录入的。”


萨列里翻开谱子,看了两行,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脏坠入一片无底的深渊。


除了住在他隔壁的那位钢琴家,萨列里再也想不出第二位拥有这种作曲能力和风格的人。他尽量让自己的手看上去没有在发抖,转过身去问罗森博格:“这就是你们新招的那位乐师?”


“是。那个莫扎特啊,莫扎特不靠谱!我就知道他关键时刻要掉链子……”


萨列里费力地将视线挪到封面的署名上:


沃尔夫冈·阿玛德斯·莫扎特


“你知道他住在哪儿吗?”


“啊?我不知道,达蓬特知道,达蓬特才是催稿的那个。你等一下,我好像记过,我翻翻记录。”


萨列里继续往后翻了几页,这是他第一次直观目击这些字迹,它们看起来陌生却又熟悉,因为他已经听过太多遍,无数遍,他几乎能想象出来每一滴墨水在纸上晕开的样子。


“我的老天。哥,”罗森博格发出一声奇怪的惊呼,“他就住你隔壁啊……”




布拉格的演出整整持续了一周才结束,萨列里连最后的晚宴都没有参加,直接赶夜车回到了维也纳。现在他就停在自己的家门口,也是莫扎特的家门口,却不知道该如何敲开对方的门。


他该说什么?


“为什么你没有去布拉格的音乐会”吗?


还是“你的音乐让我着迷”?


萨列里看着自己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买好的甜酒,那是他那天晚上在酒吧看见那位年轻人喝的,也想不清楚为什么,就买了。说起来,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好像也是莫……


对面的门后面第一次传出门锁响动的声音,萨列里紧张地握住了酒瓶的瓶颈,可开门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女孩儿。


“您是……”


“啊……我是安东尼奥·萨列里,就住在您隔壁。请问这里是莫扎特先生家吗?”


那女孩儿好像意识到什么一样,“您就是萨列里先生!”然后她哽住了,半天都没有说话。


他们在凝固的空气中沉默了好久之后,她才再次开口:“沃尔夫冈前天去世了。”


萨列里以为自己听错了。


“莫扎特先生前天去世了。”她又说了一遍,像是在念一则新闻标题。“不过,请等一下,他留了东西给您。”


萨列里还没有回过神来,她就回屋去了,没过多久这姑娘端着一摞没有装订好的谱子出来,双手交给萨列里,“他说这是给邻居的礼物,虽然您从来没有拜访过他,但是他说如果哪天碰到您,让我无论如何都把这个交给您。”


萨列里翻开第一页,上面用熟悉的字迹写着曲名。




“莫塔塔:你好,安东尼奥~”












Ende.













“那房间孤独的暗影里从墙后呼唤你的,那琴声缄默时让你感觉渴望而怀恋的,是本质的音乐,先于并高于发现和解读它的人,如同万水之源,河流乃至海洋都只是可感而有限的形式罢了。”——赛尔努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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