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郡临江甘兴霸

胡搞瞎搞

【米Flo】桥上之约(上)

孢子梨:





威尼斯au,ooc,车


放飞自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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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不夜。


 


再没有什么能比冬天的威尼斯更美。


自圣灰星期三起始,为期十一天的盛会在这里举办,让这座因海上贸易而强盛繁华的水城成为了欧洲大陆上最璀璨的一颗明珠。


寒冷无法驱散分毫人们的热情,火焰在深蓝的海水中燃烧,水面倒映着绚烂的烟火,在光与黑暗的缝隙中,塔夫绸织裹而成的灯笼沿着街道连绵成蜿蜒的亮线,勾勒出整座城市曲折的轮廓。


欢笑与尖叫在喧闹的人群中烧得沸腾,人潮涌动如同流动的彩色河流,居民们穿着华丽的服饰游荡于街头巷尾。在这场庆典上再没有身份地位之分,精致的面具遮盖了狂欢者的面容,贵族身披粗布麻衣,穷人颈上缀满黄金珠宝,城市颠倒了——星光落入海水,而海浪与阴云相伴流淌。


怪诞的情色剧在露天上演、火热高亢的歌声彻夜不息,狭窄的街道上摩肩接踵,而贯穿城市两岛的运河宛如发光的绸缎,装点精美的贡多拉行驶其上,交织出水天一色不息的灯林。在这里,黑夜与白天的界限开始模糊,无数火把让整座城市终日明亮如同白昼。


二月将尽,狂欢的盛会即将到达尾声,在此之后便是为期四十余天的斋戒生活,城中上至王公贵族下至盗贼妓女,都因此而扼腕叹息,并拼命地抓住最后一点时间纵情欢乐。航海者冒险的本能在人们的血脉中发酵,让所有的庆典都愈发疯狂放荡。


——还不够。


这都很美,然而对于一双艺术家见惯了世间瑰丽珍奇的眼睛来说,还远不够。


Mikele被拥挤的人群簇拥着向前走着,漫无目的,面具下一双眼睛寡淡得像是在阳光下暴晒过的白珊瑚,淡得仿佛一碰就会散成灰尘,千万美景倒映在那双蜜色的瞳仁中,都不及其中神采的万分之一。


他知道两天过后便是漫长无趣的斋期,那时候他将失去眼前的一切乐趣,像只脱了水的腌制金枪鱼一样瘫在府邸中无所事事——及时享乐,航海者的血液在叫嚣着对欢愉的渴望。然而灵魂却并未真正被眼前的盛景取悦,他屈尊绛贵,仍旧没能找到什么能够入眼的景致。


来吧,这俗欲的魔窟、危险的漩涡,啃噬我、吞没我——


然而一句诗还没念完,他的目光就忽然被不远处的一个身影捕捉了过去。


Mikele停住了脚步,就像是一条忽然失群的沙丁鱼,街道上身着奇装异服的人群是如此拥挤,身后的人们几乎立刻就因为这骤然的停顿而发出了不满的声响,又很快消散于下一轮更疯狂的欢叫中。


他转过身,分开人潮向着那个方向走去,目光始终追随着涌动的色彩中那一抹停驻不动的蜜棕色。


那个青年,或者说是男孩,看上去就像是误入羊群的鹿。


事实上Mikele甚至说不出来究竟是哪里吸引了他的视线,他那灵巧的喉舌能喋喋不休低吟出美妙古老的诗文、应付议会上最狡诈难缠的政敌,此时却连个像样的句子都吐不出来。


视线在看到他的瞬间变得挑剔,再也看不见彩色的人潮、流动的火光,就连贵妇们面具下艳丽柔软的红唇都显得寡淡无味。


Mikele的眼里就只剩下了他。


人们在狂欢节上热衷于扮演,装扮成自己原本不是的身份偷得一朝放纵,然而只有那个男孩,他并未演出任何人,Mikele猜测就连那个面具也只是路边手艺人贩卖的便宜货,装饰简陋,暗红的底色暗示着对于男孩来说太过出格的情色欲望,却又反而衬出了他的纯真稚拙。


他穿过人海走到男孩的身边,靠得近了,Mikele才能听到他在问路时说着佛罗伦萨的通用意大利语,因为一次一次地被忽略而有些无措。可怜的外乡人,却不知威尼斯自有一套独特的、来自海洋的语言。


然而还未来得及开口,Mikele又听到了男孩自言自语的低声抱怨,换成了另一种他不那么熟悉的语言,那声音更为柔软,吐字间带着对母语本能的依恋。


原来他是个法国人,这在威尼斯可并不多见。Mikele想着,饶有兴趣地挑起了眉。


而Florent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精灵。


上一刻他还在被人群拥挤着不知道去向何方,紧接着,那个棕发的威尼斯人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于是音乐声停,篝火熄灭,他的目光里就只剩下了眼前的这个人。


Florent觉得自己大概用了好几十秒钟去端详对方那金色的面具,那是如此精巧美妙的艺术品,上面斑斓镶嵌的彩色宝石在扑闪的火光中熠熠生辉,几乎令他目眩。


甚至,他一开始都没有将对方明亮的双眼与宝石冰冷的珠光区分开来,于是怔怔地望着Mikele的眼睛,似乎那也是两块无生命的蜜色矿石一般。直到那双眼睛因为他过于大胆的注视而微微眨动,浮上了一丝笑意时,Florent才幡然醒悟,无望地祈祷着面具能够遮挡住自己脸上泛起的潮红。


“迷路了?”Mikele没再追究,只是冲他一笑,如同一位热情好客的本地人一样问道,他的法语并没有流利到能让他可以肆意滥用辞藻的程度,于是选择了佛罗伦萨的方言跟他对话。


“我和我的朋友走散了,他要我去……”Florent显然没有想到对方的外语如此流畅,一时间竟然忘了回答。他短暂地抿了嘴唇,斟酌了一下那个地名的发音:“去里亚托桥等他。”


外乡人。


Mikele毫不留情地下了判断,看起来他不仅没来得及学会这里的语言与口音,就连城中最标志性的建筑都还认不清,唯一令人感到慰藉的就是男孩在听到熟悉的语言后眼中泛起的光彩,如同温润的蚌壳内壳,在夜色中足够动人。


“在那边。”Mikele于是若无其事地哦了一声,他用手去指方向,引着男孩的目光在人群中转了半圈,最终漫不经心地停在了西面某一个位置:“你要找的桥,往前走就到了。”


“非常感谢,我……”


Florent一句话还未说完,就被对方突然欺身而上的动作打断了,那一瞬间他几乎产生了某种彼此已经嘴唇相碰的错觉,然而两张面具阻挡住了他们,柔韧的金箔抵着被漆成深红的纸浆,像是一把小刀滑入细腻的羊脂。


他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忽然感到了某种久违的焦渴。


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年轻威尼斯人将手指攀上了他的领口,漫不经心地勾着衬衫胸前的软皮饰带,彼此的距离近得超乎寻常,然而在这个颠倒的夜晚,千百倍色情怪诞的剧情正在他们身周上演,狂热的人群早已无暇顾及这一处角落。


Mikele微微仰起脸望着他,在面具下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可你真的还要去么?”


又一朵烟花在运河畔的上空炸开。


鬼使神差地,Florent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被那个威尼斯人牵着手穿过人群,时近午夜,街道上的人群愈发疯狂,有好几次Florent都觉得他们要被潮水一般的人流挤散了,但事实上那人骨节分明的手一直有力地回握着自己的,一刻都没有松开,彼此紧贴的掌心因此而洇出甜美的汗水来。


再回过神来之后狂欢的喧嚣已经离他们远去,夜色在狭窄的街道中体现出了原本深甜的黑暗来,他们走过桥下,苔藓潮湿的气味如同包裹着他们。在木桥下最沉静的阴影里那人短暂地停下脚步,将他的手举到唇边落下轻轻一吻,随即急不可耐地加快了脚步。


他们几乎跑起来了,不远处不息的喧闹像是隔了一层雾气,足音在安静的窄巷中格外清晰,脚下便是滑腻湿润的石板,被苍绿的青苔覆盖得沼泽般泥泞。


他从不知道这座城市的街巷如同水道一样曲折,道路与河流如同散乱的五线谱在城中交织。最后他们停在了一座看上去格外古老的赭灰色建筑前,如果身边没有这位尽职的向导,Florent想自己在白天甚至都不会注意到这里。


铁门打开,他在一片漆黑中跟着威尼斯人拾阶而上,绕过螺旋的金属楼梯,随着一阵轻微的金属碰撞的声响后门被打开,眼前就忽然亮了起来。


温暖的热度扑面而来,明亮的烛光几乎刺痛了他在黑暗中摸索太久的眼睛,Florent本来以为他们需要的只是一张挤挤挨挨的床铺,但事实上那里如同一个精巧别致的镀金鸽笼,空间不大,有着与建筑外表截然不同的奢华。


他努力辨别着,空气中弥漫着鼠尾草与香水玫瑰的甜腻熏香,大量反季节的鲜花堆积在室内,混合着细微蜡脂燃烧的气味,浓郁得几乎让人在进丨入的一刻就感到醺然。


室内的陈设不多,一张柔软的大床几乎占据了所有的空间,其上是一顶浅金色的纱质床帐,那细密的金线与薄丝钩织出极为繁复华丽的纹理,影影绰绰地遮挡住了窥探的视线。


“……你还打算在门口站多久?”


Mikele随手脱下丝绒的外套仍在矮凳上,在窗前放松地舒展了一下因为过度拥挤而有些疲惫的手臂,他热爱人群,却并不是总喜欢置身其中。一回头,却发现那个棕发的男孩还呆呆地站在门口,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过来。”他有些专横地要求道,却毫不否认自己早已被对方的反应所取悦,Mikele现在就像是个骄傲地孩子在炫耀着自己拥有的一切似的,难掩尾音中愉悦的笑意。


Florent迟疑地向前走了两步,终于踏入了满室明亮的光中,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现在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Mikele对着男孩伸过手去,语气强硬得颇像是总督在发号施令,动作却带着情人般的温柔。他拽着衣领将Florent拉到了自己面前,手指细细地从那个深红色的纸浆面具上划过,一下一下地撩拨着,声音暧昧得如同枕边情话:“……让我看看你。”


没有人能拒绝得了这个,Florent觉得自己那一刻一定是被什么邪教的神明蛊惑了,神情恍惚、大脑一片空白,眼里就只有对方面具下那双甜美的棕眼睛。他放轻了呼吸闭上双眼,手几乎为着这样贴近的距离而颤抖了起来,随即,一点一点地,摘下了自己覆盖半脸的面具。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就完全是他自己了。


Mikele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那个男孩甚至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看,以及更年轻一些,哪怕蓄了短短的胡子也挡不住那种扑面而来的活力,而五官深邃的轮廓几乎可能称得上的是美了,哪怕是以艺术家挑剔的眼光去看仍然美好。


寻找猎物方面他从未失手,Mikele笑了一下,凑过去用指尖触碰男孩的脸颊,在柔软的皮肤上轻摁又放开。他眯起眼睛,从喉咙里发出了两声轻微的呼噜,就像是捕猎的豹子叼住了心满意足的猎物。


“你叫什么?”


“Florent……Florent·Mothe.”Florent轻声回答,他情不自禁地微微张开口唇,想要吻住那个威尼斯人在自己唇间描摹的手指:“……你呢?”


回答他的是压在嘴唇上一个粗暴的吻。


 



 


第二天Mikele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昨晚回来的时候他忘记把窗帘拉严实了,现在明媚的天光从缝隙中铺满了整个房间,透过床帐,被子都晒得微微有了暖意。他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那床暖和的毛皮绒毯,怀里还稳稳当当地抱着一个人——有几缕深棕色的发丝挨在他的脸颊边,挠得略微有一点痒。


Mikele觉得自己还没睡醒,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才意识到自己还戴着昨晚狂欢时的金属面具,幸好它设计得足够精巧舒适,绵软的内衬哪怕是戴着睡了一夜也没有太多不适。


他的视线往下扫了一点,就看见Florent睁着那双焦糖色的眼睛,见他醒了,眉眼间都浮上了温润的笑意,安安静静的,比清晨的阳光还要柔和。


“Flo?”


Mikele顿时觉得有点头疼,他咳嗽了两声,嗓音还带着纵欲后的沙哑:“……你怎么还不走啊?”


下一秒他就看见男孩的表情变了,笑容消失了,那轮廓温柔的眼角微微垂了下来,连嘴唇都抿了起来,就好像整个威尼斯的雏菊花都谢了一样。


他们之间的距离靠得太近了,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理由Mikele并不是很想离他这么近,于是皱着眉想要把Florent推得远一点。


然而这么一推他才忽然意识到了两人现在在床上的姿势——他们面对面侧躺着,而他正紧紧地把男孩圈在怀里,自己的一条腿还跨在Florent身上,肌肤相贴,亲密、温存、无声地昭示着强烈的占有欲。


就像是一只熊紧紧地抱着心爱的蜂巢,每一寸都搂紧了,细细地在手臂间圈好,一丁点儿都舍不得松开。


……


“我想走来着,但是你不放手。”Florent小声说道,神情显得有些委屈。他的左手被Mikele当成枕头压了差不多一夜,不仅是疼,现在指尖都有点发麻了:“还压着我的胳膊了,疼……”


……


Mikele并不是很清楚自己当时做了个什么反应,也可能是什么反应都没有,他面无表情地松开自己乱来的手脚让Florent钻出来,自己随手从床脚摸了件衬衫披上,坐在原地陷入了久久的呆滞之中。


蜡烛已经燃尽熄灭了,房间里地上乱七八糟的都是他们脱下来的衣服、发带还有那个被踩扁的纸浆面具,凌乱的被褥昭示着昨晚他们确实在这上面滚过了不止一次。Mikele目光呆滞地看着那个男孩背对着自己坐在床上穿衣服,微卷的棕色长发披在身后,在柔和的光中就像是一条泛着波光的运河。


然而他满脑子都是自己说的那一句“天亮之后我就会把你忘了”,言辞淡薄,露水情人间最平常不过的一句话,现在在耳边回荡着,经久不衰,余音绕梁绵绵不绝。在自己这个刚强行抱着人家睡了一夜不撒手的事实反衬下,显得格外具有讽刺意味。


威尼斯有多少水,Mikele觉得现在自己就有多发愁。


……真的是丢人丢到地中海底去了。


Florent坐在床边穿自己衣服,毫不意外地发现外套的纽扣有两个不翼而飞,他忍着后腰隐隐的酸疼把靴子套上,然而半天也没发现自己绑头发的丝带被扔到哪里去了,大白天披散着头发出去看着又有点过于随意了。他犹豫了一下,把衬衫领口那条软皮细带抽出来先用着,潦草地在脑后扎了个马尾。


“Florent,你……”


Mikele犹豫了一下,在Florent穿好衣服准备离开的时候叫住了他。他从地上捡起来的外套夹层里掏出了一支浅棕色的花斑鹅毛递给男孩,那羽尾用蜡烤了封层,上面在一圈莹白的珍珠间嵌了一颗深红的宝石。


华而不实的装饰品,大概只能顺手当个书签,不过看宝石的成色确实是价值不菲。  


Florent嗯了一声接过来,拿在手里转着看了看,正掂量着自己有哪本书配得上这么个东西的时候,Mikele沉默了一下,又道:“今天晚上在温德拉敏宫有贵族的舞会,这是……我的,愿意的话你可以拿这个进去。”


“所以你……”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可以来,但是不要再来找我。”Mikele在他开口的时候就打断了他,那双眼睛又恢复了矿石般无生命的寡淡:“我们两清了。”


 


Florent后来回去之后如何安抚自己等了一晚上、以为他被巡夜官抓走了的朋友,如何从行李了拼凑了一套勉强看上去是礼服的衣服、如何九曲十八弯地在城中找到了那个威尼斯人所说的温德拉敏宫……等等等等,这些琐事都暂且不提。


当晚夜色降临的时候他准时出现在了宫殿门口,殿前的台阶下,一辆一辆被漆成华美色彩的贡多拉接连成队,人流依旧拥挤,却少了几分前一夜的烟火气息。他仍旧和赴宴的众人一样带着面具,姿态温顺安静,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起眼一些。


这是一场只属于威尼斯贵族的舞会,也许更为精致端庄,其中却疯狂不减,醇美的葡萄酒如同源源不绝的河水注入宾客手中的高脚杯、金枪鱼、狐鲣、鲭鱼、青口……大量丰盛的水产他几乎叫不出名字,被盛在硕大的圆盘中端上长桌,欢笑流连,酒欲美色尽数被捧到面前,丰盛得令人几乎眼花缭乱。


Florent承认自己并不是很擅长这种场合,尤其是在陌生的土地上,语言的差异让他变得十分拘束——他和美丽的姑娘们共舞,一杯一杯地喝下香醇的葡萄酒,偶尔应付一两句谈话,而目光却始终在人群的衣香鬓影中寻找。


那个威尼斯人出现得很晚,在这之前Florent甚至都没有抱有能再见一面的希望,但他就是出现了。那人换了黑色的礼服,同色的面具上轮廓只用少量的深色金属片与柔软的鸦羽点缀,就像一只夜色里柔软的猫。


在整场假面舞会中他都没有试图加入到舞池之中,虽然试图向他暗送秋波的贵妇绝不是少数,他只是安稳地坐在长桌的一角,时而与旁人说上几句话、遥遥举杯喝上一口美酒,对向他示意的人们回以甜美又凉薄的笑容——浅得仿佛一个呼吸间就能消散殆尽。


人们尊敬他、爱慕他,却没有几个能够真正地靠近他。


而他留下的吻痕还印在自己的颈间,这让Florent没来由地觉得有点难过。


“……我简直要怀疑起自己的魅力来了。”


身边的声音忽然打断了Florent的思路,他回过头,一个年轻的女孩正站在他身后,半张精致的面具下垂着薄纱,其上细碎的蓝水晶闪着水一样冰冷的光。他们之前短暂地在舞池中相遇,Florent倒是有点意外她居然会注意到自己。


她饶有兴味地勾起红唇,又道:“还是说您其实心里另有所属?”


“抱歉……”


“我跟您跳了一支舞,又在这里站了好半天,可您还是一点都不愿意理我。”


Florent有些羞赧地笑了起来,他主动倒了一杯甜酒,微微俯身鞠了一躬,将杯子递到了她的手中:“我还未完全学会这里的语言,又怎么胆敢用简陋的词句去赞美您的美貌?”


“……Mikelangelo·Loconte.”她没有答,只是顺着Florent的视线看去,才恍然大悟:“原来你之前一直在看他。”


Florent略微哽了一下,这是个颇为奇妙的感觉,之前那整整一夜他都试图从那个威尼斯人的口中撬出他的名字,用指尖虔诚的触碰、嘴唇热情的吻……然而都一无所获。现在就这样随随便便地被人念了出来,倒是显得有点无趣了。


“我只是觉得他有些……不同寻常。”


“那是自然。”她耸了耸肩:“半个威尼斯城的姑娘都爱他,这里面可能要再加上城里另外四分之一的男士。”


Florent不动声色地看着与旁人调笑的威尼斯人:“您是否愿意为我说说他的事情呢?”


对方大概是被他的直率逗笑了,Florent也并未有什么心理压力,Mikele的倾慕者看上去很多,他此时并不介意假装成其中的一员。


“他……Mikelangelo,是城里最年轻的执政官,艺术工会的成员,当然了,这也不足为奇,法律规定了政治成员必须在城中加入某个工会才能获得竞选的资格,但对于他来说这并不是个负担,他们说他是个相当才华横溢的艺术家。”


Florent思忖了片刻:“一个音乐家?”


“不止如此,雕塑、绘画、星象……随便你说什么——再给我一杯酒。”


Florent微笑着将他们的酒杯都倒满,宴会过半,在人群中行走的仆人盘中的美酒已经换成了口味更为浓郁的窖藏甜酒,他将杯子递过,希望酒精能够催发出更多的故事。


“几年前我们刚通过了新的法案,原来那个上百民众共同参加的大议会被关闭……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呢。紧接着政体改革,他们成立了由六名执政官组成的核心总督委员会体制,而Mikelangelo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


“可他这么年轻……”


“是啊,他那么年轻,关于他的故事却说上一夜也说不完。没人知道得很清楚,都只是流言中的一些碎片,我也只知道他出身于一个商人家庭,曾经加入过军队、在一次重要的战役中带领他们赢得了胜利,因为海上贸易的资源纷争威尼斯与热那亚长年敌对,那场战争中收获的土地至今还在源源不断地送来珍宝与财富。”


“扎拉和达尔马提亚,乃至于靠近君士坦丁堡版图的安德莉亚洛普,沿岸重要的商业据点都由威尼斯控制,哪怕我来自巴黎,都仍然为这里的繁华而感到惊叹。”Florent单手捏着酒杯,有些出神地摇晃着其中河水般浅色的液体。


“显赫的战功,殷实的财富,没有什么比这两样更适合为你铺下从政的台阶。”她感叹了一声,点头认同:“恰好他两样都有。”


沉默了片刻,Florent忽然开了口:“那么,您见过他么?”


“什么?”


“我的意思是……他似乎总是戴着面具。”


“这在贵族中并不罕见。”女孩随意地解释道,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自己眼前繁复的面纱。这已经成为了上流社会的某种风潮,不仅是每年一度的狂欢节,人们在日常行走于街道上之时也会戴上面具,见不得光的行径太多,它们无疑是最好的伪装:“您也许该为此而庆幸。”


“为什么这么说?”


“那张面具在保护你。”她透过自己的面具盯着Florent,一双深褐色的眼中含着颇有些怜悯的笑意:“让你不会因为眼睛所看到的,就去爱上一个不可能得到的人。”


 


狂欢节结束后的城市就像是刚过了捕捞季的浅海区,海水冰冷,因为缺乏藻类的营养而呈现出无生命的暗色。前一天还纵情狂欢的人群忽然之间偃旗息鼓,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原本拥挤得水泄不通的运河现在空空如也,只有在清晨早市之时会有几艘运送新鲜蔬菜粮食的小船经过。


城市中唯一还算活跃的就是那些政府的公证人和实习生,腋下夹着公文匆匆走过街道。他们就像是鸡肋的鱼类一样,因为干柴的肉质和过于多的鱼刺而被渔民嫌弃地从网中扔回大海,故而在旋风过境的捕捞之后仍然能无所事事地到处闲逛。


而他,不得不如同自己几天前所预料到的那样,如同一条躺在大量粗盐里面的金枪鱼,半死不活地在府邸中无所事事。


杯子中的美酒换成了寡淡的清水,厨房中的海产与肉类被清空出库,他的午饭被换成了甘蓝沙拉、橄榄油炒蘑菇燕麦饭和奶酪土豆浓汤。


威尼斯快被他的郁闷压得沉到海底的淤泥里去了。


Mikele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搅动着碗里的汤,直到那些黏黏糊糊的高汤因为逐渐冷却而有点凝固了,才勉强喝上两口。


“青口蛤蜊应该不算肉吧。”他自我催眠地念叨着,仍然抱着一线希望从碗底捞出一块牡蛎肉来:“为什么狂欢节只有十一天,结果结束之后我们却要吃四十天的素啊……”


席间佐餐的只有大量的新近消息与积了厚厚一堆的信件,Mikele在狂欢节开始的前一天就叮嘱仆人在这期间不要将任何正事送到他面前来,人生苦短,短暂的纵情欢愉中还要顾及这些琐事未免太过无趣。


直接结果就是他现在要在寡淡无味的食物面前同时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政务,Mikele边搅和着那碗可怜的汤,另一手快速地翻阅着简报和信件,与此同时,仆人们还在源源不断地口头通报着最新的近况。


“……您的姐姐说上次寄过去的东西已经收到了,她在罗马一切安好,无须挂念。”


“卡尔门附近的探子说,两天前的夜里,靠近总督宫的地方发生了几起凶杀事件。尸体被巡夜官发现,现在已经把消息压下来了。”  


“Bajamonte·Tiepolo目前还在监狱里,大会议的判决正在商讨中。”


“Afred还没有回来。”


“Broni先生问您时否有意赏光共进晚餐?今天,就在他的府邸。”


“……Laurent?”


一直沉默不语的Mikele终于把视线从那盘寡淡的蘑菇炒饭间挪了起来,他看了看那个来送信的仆人,招招手示意对方把手中那封信拿来。他将其上深红色印孔雀纹样的火漆印揭掉,拿出信扫了两眼:“……这倒是奇怪了,他没说别的?”


“没有。”


“只有晚饭?”


“是的,只有晚饭。”


Mikele皱着眉把叉子往桌上一甩:“非等斋戒的时候请我吃饭,他是想省钱吗?”


屋子里沉默了两秒钟,大概后来Mikele自己也意识到了这句话不太好接,就叹了口气摇摇头,又问:“我上次从印度带回来的桂皮油还有剩下的么?”


仆人略微一愣,随即道:“还有两瓶。”


“拿出来带上,告诉他我会去。”Mikele点了点头,用餐巾抹了抹嘴把面前的食物推到了一边:“我先去休息一会儿,天黑之前帮我把船准备好,我晚上出去的那条。”


 


蜡烛燃到第八截刻度的时候,Mikele准时到达了Laurent·Broni的家门口,后者一改原本冬眠一样懒洋洋的作息,裹着个大斗篷亲自来门口接他。此人也是城中六位执政官之一,论地位来说他的贵族身份甚至要比Mikele还要显赫一些,留着长发,上嘴唇上蓄着一点小胡子,一双眼睛里面平时总是带着狐狸一样的笑意。


还没等Mikele来得及下船,Laurent就问了过来:“咦,你那条宝贝船呢?”


贵族之中盛行着装饰出行所用的贡多拉的风气,晚间出游时,运河的河道上都像是被一长串盛开的鲜花所占领,曾经一度,公国都不得不颁布出一条法律来禁止贵族们这种过于奢靡成行的做法。然而消停了一阵之后大家又卷土重来,其热烈程度比起之前竟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后来也没人再提起过这件事了。


Mikele自己有条极为精美的船,船体的彩绘与船头的木雕动物都是他亲手所制,其中炫耀财富的成分倒是不多,主要是他作为一名艺术家,像是猫科动物圈占地盘一样,对于自己的所有物总有某种旺盛的控制欲。


外出赴宴这种闲事,他居然还坐着一条朴素异常的船来,倒是有点奇怪了。


“……无事献殷勤。”Mikele没用别人搭手,自己迈了一步登上台阶,身后随从马上将礼物递上。他跟着Laurent往室内走去,道:“我觉得还是低调点儿好。”


“你这才叫无事献殷勤。”Laurent从对方手中接过了那用精致的玻璃瓶装着的肉桂油,来回翻着看了好几遍才转手命仆人拿去储藏室里收好,唇间难掩笑意:“对了,你上次带回来的货物里面,还有尾胡椒没?”


Mikele的脚步顿了一下,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Laurent:“你要那玩意干什么?”


“不时之需喽。”Laurent仍然是抿着嘴笑眯眯的样子:“走吧,我让他们上菜。”


“说起来……你这时候请我吃饭就是为了省钱吗?”


Laurent脸上的笑容忽然颇具戏剧化地消失了:“Mikele,原来我在你心目中就是这个形象,真是太让我伤心……本来还说今天他们送过来了一条品相不错的鲽鱼,我说叫你过来一起尝一下,啧啧啧,真是人心叵测。”


Mikele“哦”了一声,走入客厅坐在他的对面:“节才过去几天,这就开荤了?”


Laurent耸耸肩,脱下了那件绣有威尼斯城双翼狮子城徽的外套,妥善地在身后椅背上挂好:“就让圣马可休息一下吧。”


他这副样子Mikele倒是也看惯了,并不再说什么,两人相对坐下,仆人为他们端上了薄荷水与胡椒炖的橘子,并告知主菜还在火上烤着,请稍等片刻。


“那真是条很棒的鱼,背上的肉厚实得像是一头牛犊。”Laurent慢条斯理地端着自己的那一小碗橘子在吃,Mikele始终都没理解到香料炖水果的真谛到底在哪里,看着他吃得香甜,总觉得有点触目惊心。结果还没等他说话,Laurent又问了起来:“对了,狂欢节怎么样?”


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典范大抵如此,Mikele沉默了一下:“还可以吧。”


“又跟你那堆情人厮混过去了?”Laurent感叹了一句:“你参议会的时候像在幽会,跟情人在一起时候又像是在处理政务……这两样分不开,迟早会出问题的。”


“用不着你教我,我最薄情的露水情人也要比手下忠诚多了。”Mikele扯出了一个干巴巴的假笑:“还有你,不会真有闲心就叫我过来吃个鱼吧?”


像是要竭力反驳这句话似的,Mikele话音未落,他们晚餐的主菜就被端上了桌子,一整条烤得焦黄的鲽鱼被放置在大叶生菜上面,旁边配着切碎的罗勒、柠檬和一点新鲜的西红柿奶酪丝沙拉。


Laurent没有回答,优雅地拿餐刀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确实是条很棒的鱼,反正Mikele自认是没法在圣贾科莫集市上找出更好的来了,鱼皮被烤得酥脆,而其下的鱼肉却异常鲜美,呈现出粉珍珠一般细腻的光泽。旁边帕马森干酪和番茄的组合非常出彩,两种截然不同的酸味混合在一起,并未互相影响,反而是叠加出了一种美妙的层次感,干燥醇厚的奶酪与富含汁水的蔬菜一同入口,也很好地缓解了烤鱼本身的油腻。


Mikele快速地吃着自己那一份烤鱼,在心里有些歉疚地对它道了个歉——为了自己进食时的三心二意,紧接着就抛出了问题:“Bajamonte·Tiepolo的事情你怎么看?我听说他的判决现在还没有决定。”


“他企图刺杀元老院成员的行为无可辩驳,死刑或是流放,只是个形式问题。但是整个案子的审判却并未让我们直接出面处理,而是另外安排了十位贵族处理……我认为这是总督的一种表态,他也许希望能在城中成立一个独立于六人委员会的组织,日后专门处理类似的国内危机问题。”


“十人委员会?”Mikele怔了一下:“不包含现在的六名执政官?”


Laurent点头表示确定:“如果真的成立,这个机构虽然平时没有实质性权力,但是在处理……‘危机问题’时,我想他们的权力就会直接超越我们。”


“危机问题……”Mikele思索了片刻:“凶杀、谋反、通敌卖国,哪个都不是什么善茬……总督这样决定,又是为了什么?”


“Tiepolo之所以要冒险刺杀官员,就是为了阻止新贵族们提出的‘关闭大议会’提案生效,但现在法案木已成舟,这无疑是对旧贵族家庭的又一次打击。”Laurent慢条斯理地切下一块鱼肉:“现在的局势不稳。”


Mikele没答,盯着桌上的东西看了半响,忽然拿起了自己的餐刀,将它水平地横放在了葡萄酒壶尖尖的瓶口处,他的手极稳,竟然在光滑的金属与玻璃之间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关于局势的问题……如果这个瓶口的支点代表我们的总督大人,他由罗马教廷直接指派,甚至都不是威尼斯本地人,那么不妨假设他会处于绝对的中立区域。紧接着,这把餐刀代表六人组成的总督委员会——”


“这一边,是城中以海上贸易经商起家的十六个新贵族家族中选出的三名执政官,其中包含你我;而另一边,是威尼斯城中二十四个世代居住的老贵族家族中的三个执政官。再往下,分别是人数众多的四十人法庭、元老院和大议会。”Mikele抿了一下嘴唇,透过玻璃酒壶盯着对方有些扭曲的脸:“现在,你看到了什么?”


Laurent同样盯着那把在支点上微微摇晃着的餐刀,很明显,靠近刀锋的一边因为重量原因微微下沉:“……偏向我们这一边了。”


“没错。”Mikele击了一下掌,他又从鱼肚子底下抽出了一支烧烤用的铁钎,竖着支住了即将因为上翘而滑落的餐刀尾端:“需要一个外力支持,才能稳下来。”


“我倒是不认为总督这个决策是有意扶持那些旧贵族家族,十人委员会虽然成立,但其中的成员也势必两边都要吸纳,不可能成为一个完全由旧贵族掌握的权力机构。”


“是啊。”Mikele皱起了眉,他思索了片刻,一时间也没有找出一条特别清晰的头绪来:“旧贵族那边,他们需要的不是权力的重新分配,而是外力的加入。”


Laurent把他刚才折腾出来的那些餐具一一撤下来摆好,重新叉了一些番茄的沙拉到自己盘子里,他思索了片刻,有些犹豫既然自己和Mikele的谈话已经到了这里,是否应该将自己刚收到的消息分享一下。


“危机事件。”


没等他想好,Mikele就忽然嘟囔了一声,他透过窗台看向了外面灯火连绵的运河,一切都显得歌舞升平,繁华而平静:“这里还能有什么危机……”


沉默了片刻,Laurent还是对远处准备将信件拿来的仆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不要现在过来。他和Mikele同为执政官,依照局势分析也算是处于同一个利益阵营,虽然出于某些原因没办法成为真正的朋友,但毕竟共事了不短时间,Laurent对他了解还算深厚,此时此刻,他能够敏感地察觉到对方情绪中的心不在焉来。


Mikele从不这样,在处理政务时他一向热情、投入,付诸全身心的精力,现在他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思绪,那些过于温和绵软的线缠出了那个危险的灵魂,反倒让他显得有些迟钝起来了。


 “天有不测风云啊。”Laurent没有看他,兀自笑得有些莫名其妙。


两人一时无话,Laurent自己盘算着什么,而Mikele一个叉子快把碗里的橘子戳成果酱了也没有咽下去,双眼放空地盯着桌面不知道又神游到哪里去了。一顿饭的后半程吃得颇有些乏味,而Mikele最终放下餐具之后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次来访,他们还真的没谈到什么有价值的话题。


好在鱼是真的好吃。


仆人安静地撤下残羹,换上了餐后的果汁、糖霜面包与甜葡萄酒,Mikele对甜点的兴趣不大,正打算推掉,就听见Laurent悠悠地开了口:“对了,说起来……前几天我在城里,碰到了一位乐师。”


“……哦?”Mikele挑了个眉作为回应,以为他说的又是什么街巷中卖艺为生的手艺人,便显得有点兴趣缺失。


Laurent倒是没介意他的敷衍,径直将视线投向了他们旁边的帘幕上——一道暗红色的丝绒窗帘格挡开了餐桌与客厅,在他们整个饭局中它都保持了绝对的安静,而现在,却微微晃动,像是被搅乱了的海水。


他啜了一口酒,声音中是毫不掩饰的溢美:“他的确十分特别……不同凡响。”


这回Mikele提起了一点精神,他原来没骨头似的懒洋洋瘫在舒适的座椅上,现在终于坐直了。Laurent算得上是个音乐家,声乐方面造诣非凡,一把好嗓子能让威尼斯最优秀的戏剧演员也自惭形秽,而他同时又是个颇为傲慢的人,得到他这样的评价……


心里掂量过了一圈,然而言语上还是玩笑的,Mikele冲他一笑,指尖随意地在扶手上轻轻地摁着,像是轻触着柔韧的琴弦:“……什么乐师,弹得能有我好听么?”


Laurent笑而不语,扭头对着帘幕后的人轻轻拍了两下手。


“难道他刚才……”


Mikele这才意识到,难不成Laurent说的那个街上捡的乐师在他们吃饭的时候就一直在帘子后面站着吗?这让他没来由地心头一紧,正想要接着质问,一段轻快的调音声就透过帘幕传了过来,他哽了一下,那几个音符就像是绳索一样扼住了他的喉咙。


红丝绒的帘幕从中间微微拉开了一点,露出内里一线柔软的黑暗,大概是为了让乐声能够更清晰地传到听众的耳中,Mikele盯着那个缝隙望眼欲穿,却还是没能窥到演奏者的模样。


那是鲁特琴的音色,清爽、明快,低张力的羊肠弦颤动着在音箱中振动共鸣,像是初春刚解冻的运河河水,破碎的浮冰顺着水波互相碰撞着,发出银铃般清脆的声响。


他熟知这种乐器,熟悉这种细腻、委婉的乐声,在声乐伴奏时它们经常被用到,只是作为一种简单的陪衬。但Mikele从来不知道,玳瑁的拨子能够在弦上变幻出如此复杂的旋律。然而帘子后的演奏者使用的是一种与习惯完全不同的定弦法,旋律单弦更加多变,几组复弦在繁复的指法下,交织出极富层次感的低音,如同海浪摩擦过石壁的絮絮低语。


很快,Mikele就不再强迫自己去思考那些繁琐的指法,无法否认他被音乐取悦了、或者说是被征服了,音乐家的身份被强行从身体中剥去——无法思考、无从抵御,就像是顷刻之间成了个不认得半个音符的孩童,以最赤裸、毫无防备地姿态被卷进了美妙的乐声中,淹没在彩色的浪潮中无法自拔。


其中饱含的情绪是如此饱满,像是一根无形的引线,轻而易举就吊住了听众的感情,悲伤与愉悦波动犹如潮水,在弦音间回荡经久不息。


他从中听出了其中某种远乡的情怀,日落时分塞纳河上粼粼的波光、拜占庭热砂、佛罗伦萨工坊中声响彻夜不息——以及威尼斯,Mikele从旋律中看到了狂欢节的繁盛、璀璨的烟花,以及那些彩色的、斑斓的爱与欲火,演奏者必然是一个旅行者,将每一寸走过的土地都揉在了弦上,再缠进旋律里,将沿途的风沙与美景一并融化在了音乐中。


如此丰盈的爱与美好,尽数拱手奉上。


而Mikele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在下一刻就彻底为之倾心。


直到耳边传来了Laurent的轻笑,周围已经一片安静之时,Mikele才幡然醒悟,他急促地喘息了两下,才发现方才自己已经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耳中鼓噪的尽是自己的心跳,砰砰跳得火热,像是胸膛里那只耀武扬威的鹿下一刻就要顶破血肉冲出来一样。


那首曲子已经结束了,四下无声。


Mikele彻底愣住了,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无意中拂落了自己的餐刀,他只是慢慢扶着桌沿站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红色的帘幕,仿佛要用视线将它洞穿一般。


紧接着,一个棕发的大男孩怀里抱着一把梨形的鲁特琴,就从帘子后慢慢地走了出来,脸上的神情仍旧带着鹿一般的敏感不安。他一开始甚至不愿抬头那双蜜棕色的眼睛视线微微下垂,清澈而明亮如同一汪甜蜜的泉水,又在仰起头的同时抬眼对着他一笑。


Mikele怔怔地望着那个曾经与自己一夜露水情缘的男孩,他再一次出现在了面前,而自己从未有一刻如此笨拙愚钝,溢美之词在舌尖翻来覆去地绕着,张了张嘴,最终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来。


——因为说尽了整个水城的星光夜色,都不及他的双眼万分之一。


 


结果几乎是乐声刚落、Mikele甚至还没来得及离开座位冲到那个男孩面前的时候,Laurent这里忽然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一大堆人,在仆人的引领下鱼贯而入客厅。Mikele还没反应过来,一声:“Laurent你还他妈请了别人啊”都没说出口,就被熟人团团围住。


他条件反射地露出了一个社交场合的得体笑容,好啊,紧接着手里就被塞了一杯葡萄酒,Mikele环顾四周,来的倒都是平时熟识的那些新贵族家庭的人。但是在等他想要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男孩的身影时,却绝望地发现他已经和Laurent齐齐消失在了眼前。


……


Mikele发誓自己几年前在热那亚的地盘上,跟船队走散、冒着生命危险和那群别国贵族鬼扯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度日如年。


蜡烛又燃了两截,好不容易等人差不多散了他赶紧找了个空档溜出去,四下找了好大一圈,就看见了在远离喧闹的人群中的一个阳台上,隔着薄薄的帘子,Laurent和刚才弹琴的男孩肩并肩站着,姿势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亲密。


微弱的冷光像是丝绸一般从窗外流入,在大理石的地面上铺成了一地冰凉的水光,帘内影影绰绰能够看见两人的影子,Laurent正倾身对男孩说着什么,后者回以轻笑,看神情非常愉悦。Laurent将一支颇为精美的孔雀毛递过去,男孩手里还抱着琴没空去接,他就将彩色的羽毛别到了他胸前的扣子上……


“干什么?!”


Mikele一把就把眼前那个破纱帘给拽开了,气势汹汹地仿佛正在对面一群加勒比的海盗,他冲过去把那根可怜的孔雀羽毛揪下来扔掉,硬生生地自己挤进了男孩和Laurent之前,大鹅护食状张开双臂:“Laurent,你想干什么?”


一时诡异的沉默。


Mikele回头看看Florent,见男孩只是一味怔怔地盯着自己看,仿佛一脸不仅没睡过还没见过的样子,顿时有点急了,皱了皱眉就想把他往墙上摁。


Florent怀里抱着琴,看Mikele那副不管不顾就要把他扑到墙上去的动作下意识就害怕,他心疼自己的琴怕磕着哪儿,想都想没直接就躲开了。毫不意外地看见Mikele顿时整张脸都黑了,他咬了咬牙,揪着衣领把男孩拽到自己的面前,凶神恶煞地瞪着他。


“你啊……”


结果瞪了几秒,Mikele忽然就心软了,望着男孩那双温润的鹿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里就只剩下柔软的无奈了。他长叹了口气,亲亲对方的鼻梁,垂下眼帘跟他额头相碰,低声道:“Florent?”


这回Florent终于有点反应了,他放下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有点迟疑地回应了一个单音,那副懵懵懂懂眼睛又亮得可爱的样子看得Mikele一阵心惊肉跳,恨不得把他跟自己养的鸽子团个球儿揣在口袋里藏起来,赶紧带回家藏着去。


Laurent目瞪口呆地看了半天这个场景也没看明白,直到最后,Mikele把那个弹琴的男孩松松地圈在怀里跟他小声说了点什么,后者也没有反抗,脸红扑扑的、眼睛里却亮晶晶地带着笑,微微下垂的眼角神态显得无比温顺……好吧,他大概懂了。


“Mikelangelo·Loconte?”在撤出阳台之前Laurent还是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边走边替他们拉好帘子,好一阵长吁短叹:“你的旧情人啊,已经多到我在街上随便捡一个就能捡到的程度了吗……”


Mikele忍痛把自己的视线撕下来,暂且去看了看另一位执政官,Laurent脸上的笑容半真半假,仍旧是大狐狸抱着半边尾巴的样子,一时间他也说不清楚这人到底是无心还是故意的。


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此地绝对不宜久留,Mikele只思考了一秒钟就做出了决定,他牵着Florent的手要往外走——拽了一下、两下,第三下还没拽动,他愣了一下,回过头看看那个站在原地的男孩命令道:“琴拿上,走。”


Florent抿了一下嘴唇:“……你之前不是说我们两清了。”


法国人记仇都这样的吗?Mikele被他说得哽了一下,他绝非一个出尔反尔的人,却不知为何为了这个男孩一再妥协。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已经别无选择了,他那双属于音乐家的耳朵早被无数种美妙的乐声惯得挑剔无比,方才却全然沉溺在那首曲子中无法自拔,单凭这个他就舍不得松开手。


他甚至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要亲吻过男孩拨弦的每一根手指,用嘴唇上无数个热切虔诚的吻,每一寸皮肤、每一条掌纹——只为了能和那令自己倾心的音乐再近一些。


所以Mikele站定了,他们的手仍然松松地握在一起,他却没有主动再用力,而是完全将选择权交给了对方。只是又一次请求道:“——跟我走,好么?”


Florent沉默了好半天,才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


生怕男孩再反悔似的,Mikele立马就拽着他往门口走,脚下急促得像是能把羊毛的地毯磨出个窟窿来。结果余光里就看见Florent忽然笑开了,像是小棕熊捧了一满罐的蜂蜜,从心尖儿一直甜到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那个过于灿烂的笑容被Mikele捕捉到了,敏锐的威尼斯人忽然警觉,边牵着他边追问了一句:“……等等,如果刚才我没想拉你走呢?”


“那也没事。”Florent小声回答,尾音微微带颤,显然还陷在刚才过于紧丨张的情绪里没有完全走出来:“我哭个一个月就好了。”


 


船夫早已经等在门前的台阶下,并且对于Mikele赴宴回来手上还牵了另外一个人毫不惊讶,他刚想问问是回家还是去那个小阁楼,就看见自家执政官拽着那个男孩飞快地跳上了贡多拉,那动作着急得像是刚把主人家客厅给烧了似的。


“斗篷——”


他连忙把平时放在船上备用的衣服递过去,心里正盘算着Mikele穿了这么多居然还嫌冷吗就看见后者温柔无限地把斗篷披在了男孩的肩膀上,还附赠落在颈前搭扣上的一个吻——好了他明白了,直接划船回家。


“还冷么?”


Florent摇了摇头,用手把斗篷的领口拢得紧了一点——拜这个危机感过于强烈的威尼斯人所赐,他的外套还扔在帘子后面没来得及拿就被扯出来了,一出门就开始在二月底的寒风中瑟瑟地发着抖。现在好了,厚重的黑丝绒外套像是在身上铺了一层猫似的,把寒冷密不透风地挡在外面。


但Mikele大概会错了意以为他还是觉得不够暖,就在他身边坐下,手臂一伸把Florent圈进了自己怀里抱着,有点热了……不过也还不错。


“随便开吧,绕着城逛一圈。”


贡多拉缓缓离岸,一时间四下无声,夜色中只能听到船桨划过水面的轻微搅动。半晌,Florent才慢悠悠地来了一句:“你的船挺正常的……”


一晚上连续被吐槽了两次船的Mikele哽住了:“……我下次带你坐花的那条。”


他望着眼前茫茫的夜色水光,还是觉得有点恍惚,之前狂欢节结束前那一夜露水情缘确实很好,但Mikele万万没有想到他还会再碰见Florent,还是以这种令人魂牵梦绕的形式遇到——再好的剧作家都编不出这么离奇的剧情,可这偏偏就是发生了。


但Florent完全不知道自己身边看上去有点沉默寡言的威尼斯人在想这个,他现在把琴放下了,怀里莫名显得有点空虚。所以就是一味地盯着对方的侧脸看,视线沿着Mikele那略长一点、末端微微带卷儿的深棕色发丝,一秒钟都舍不得挪开。


“说起来……你怎么都找到Laurent那里去了?”Mikele一想到这个还是觉得有点心有余悸,他盯着男孩那双干净的棕色眼睛,问:“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么,就去找他?”


“我只知道他跟你一样都是这里的执政官。”别的似乎也不重要了。


“我跟他虽然利益关系还算得上一致,但也绝不是朋友……刚才在阳台上时候他是不是还想撩你来着?”Mikele越说越生气,说到某一刻的时候却忽然怔住了,咦了一声:“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是怎么……所以那个舞会后来真的去了?”


话音未落他就被Florent突然一下抱住了,男孩就像是只毛绒绒的大猫一样用力地往他怀里一扑,紧紧地拥抱了几秒之后又马上小心地松开,紧接着就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去摸Mikele的脸颊,像是在给什么珍贵的宝石擦拭灰尘一般。从眉骨、鼻梁,再颤颤巍巍地停在了离嘴唇很近的位置。


Mikele叹了口气,他的观察力何等敏感,自然能够感到对方情绪中的不安,便主动凑过去在那只拨弦的手上落下一吻:“怎么了?”


Florent没有马上回答,就只是很轻地捧着Mikele的脸细细地看他,好像永远也看不够一样——刚才在帘幕前的那一眼太过仓促,到现在他才第一次真正有机会去看威尼斯人的相貌。


那双海洋一般深邃广袤的眼睛跟他相似,都是某种柔和的棕褐色,Florent一向不是很喜欢自己虹膜的颜色,直到见了Mikele之后他才知道世界上居然会有这么好看的棕眼睛。南欧人的面部轮廓普遍更深邃一些,他鼻梁和嘴唇的线条更是好看得像是雕塑一般——怎么能这么好看呢。


“我曾经无数次想象过你的模样,虽然我们才相识了如此短暂的时间。”


“Florent,你……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Mikele任由男孩这么望着自己,仿佛已经被他当成了一座无生命的雕像去欣赏了一样,停顿了几秒,忽然轻声要求道:“给我说说你的事情吧。”


Florent又看了他几秒,放下手挪开了视线,轻声说:“我是法国人……家在巴黎,我父亲想让我长大之后继承他经商的事业,所以从小我学的也是这些,后来大了觉得没意思就自己跑出来了。”


Mikele感叹了一声:“跑得够远的。”


“还不够远,我一直想到西班牙去,听说女王在赞助那里的航海船队——我还想到东方去看看。好吧,但后来确实去了挺多地方,罗马、佛罗伦萨、米兰,路上就弹弹琴挣点路费,还算能过得下去……旅行教给我的东西要比巴黎多多了。”


这倒是让Mikele有点吃惊了,他自己当然算得上是一个远行者,然而Florent看上去真的太年轻了,如果不是他们之前上过床的话他甚至会觉得他还是个孩子。不过也难怪那首曲子如此令人惊艳:“你弹鲁特琴的方式跟我们这里不太一样。”说着,他对Florent投去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在得到男孩的点头默许之后Mikele拿起了那把琴——规整的梨型,从手感来看琴桥和音箱用的也是最寻常的木料,只不过比威尼斯常见的鲁特琴多上一组弦。他随意在上面拨了一小段悦耳的旋律,道:“你刚才在Laurent那儿没用拨子?”


其实他早就知道答案,只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好,就还在流连这个避重就轻的话题,Florent之前弹的那首曲子旋律如此繁复精美,他必然是用手指在弹奏而非简单地扫弦。在对方一声轻“嗯”后他再一次亲吻了男孩的指尖,温柔、耐心,不带一丝情欲的意味。


“很美。”Mikele低声告诉他,声音几近呢喃:“我很喜欢。”


“是……我的。”Florent轻声解释道:“每个国家人们演奏的方式都不相同,我学习了每一种,而那个……是我的方式。”


不仅是鲁特琴与音乐,还有各种各样的东西,在漫长的旅途中他一直是一个路人、一个旁观者,学习着每一个新到的城市的口音与语言、学习着迥异的风俗文化,他走过狭窄拥挤的街道、川流的人群,用全部的感官去了解那些丰盈的色彩和气味,但却从不停留。


一视同仁,每一处都是远方,每一处也都可以是家乡。有些人的身体里生来饱含着对于故土的眷恋,哪怕行程万里,最后也渴望回到养育自己的土壤之中;而他则是另外一类,血液中远乡的情怀永远驱使着他启程前往下一个远方,无限的土地、一生的时间,旅行就是生命的归宿。


但是这一次,他在威尼斯的狂欢节上遇到了Mikele,Florent想啊,他最终还是破例了。


“我……在那个阁楼里的时候就爱上你了。”Florent停顿了一下,连自己都没有想到表白的爱语如此轻易就说出了口,大略是情绪在胸口堆积得过于满溢,稍稍一碰就倾泻了出来:“我不想只做你那一天晚上的露水情人,但是你不告诉我名字,甚至连面具都不愿意摘下来。后来我去了舞会找你,你没有看到我,我向一个姑娘打听了关于你的事情,你……”


一开始他也没有想到在阁楼里见到的威尼斯人有些如此显赫的地位,甚至直接处于这个强大繁盛的公国的权力最中心,执政官、商人、才华横溢的艺术家甚至是半个威尼斯城的梦中情人,如此众多闪闪发光的头衔令人难以靠近。Florent在那时候确实退缩了,几杯酒、一整夜的孤独弹唱,情伤总会愈合,他不该爱上一个得不到的人。


然而事实上他还是做不到,全威尼斯的水也没办法把那个人从他的脑海里洗涤干净,于是,出于某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意气,Florent决定要为自己的爱情付出一些努力。


“所以我没有别的办法了,不知道怎么还能才靠近你一次,就想着管他呢,一定要试一试。”他接着说道:“我去查了你平时交好的政客,去研究他们的喜好,然后就遇到了Broni先生,我等着你来……”


Mikele突然把他揪着衣领拽了过来,再一次,用一个粗暴的吻打断了他未完的话语。


Florent懵了一下,他并不是全无准备,之前也多多少少在期盼着一个吻,但威尼斯人在这个亲吻中给予的热情却是始料未及。他的嘴唇因为过于的紧贴而微微发疼,舌头被热切地吸吮着、因为过分的亲昵而划过一阵触电般的刺激。


“Mik……”他用气音叫着,第一次喊出了这个名字:“Mikele……”


Mikele笑着叹气:“别说话,我会忍不住在这里要你的。”


那个有点傻乎乎的男孩大概真的不知道他的样子有多美,用笨拙地语言,一字一句地吐露着最炽热浓烈的爱意,脸颊因为情绪的紧丨张而微微泛红,甚至不敢与自己对视,微微下垂的眼中光芒却像是星星一样发着亮。Mikele扣着他的后脑,在短暂地换气后加深了这个吻。


那个他曾经口中最得意的猎物变成了优秀的捕食者,精心地为他一人铺设好陷阱,用音乐织成一张甜蜜的网,安静地等待着重逢的那一刻。


怎么办呢?Mikele想,自己反正是一头就扑进去,什么都顾不上了——之前那说不清多少个的情人?他不管了,他现在就只想要这一个人。


“……Flo,留下来吧。”


那个深吻结束的时候Mikele捧着男孩的脸,用拇指轻轻摸索着他下颌的胡茬,轻声道:“留在威尼斯,我发誓你会像我一样爱上这里的。”


Florent没有回答,发出了一声似是而非的轻音,那人坐得近了一些,他便顺势贴过去跟Mikele靠在了一起,两人肩并肩地依偎在船上,看着远处灯火阑珊的街道。


“我并非像他们所说的那样渴望财富和权力,你也是个旅行者,我相信你明白的。”Mikele伸出手去,像是要抓住什么,或只是隔空去抚摸威尼斯城的侧脸在火光的勾勒下被一种近乎于虚幻的光影覆盖:“我只是……热爱着威尼斯,热爱这里的一切……就像爱我的生命。”


贡多拉在运河上缓缓地前行着,船头破开平静的水面,桨声连绵悠长。


“好。”Florent回答的声音几乎在颤抖,他伸手去捉Mikele的手,而对方也如愿以偿地于他交握,十指紧密地相扣。他细细地将那只手拢在掌心,印以温热的亲吻:“你说什么……都好。”


当被他亲过中指的时候Mikele才忽然想起了什么,挣了一下,从自己手上把一个指环撸了下来。Florent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套了一个戒指,他借着星光看了看,不很清晰,隐约能看出宝石透亮的褐色光泽来。


“给你的。”


“不用再送了……”Florent倒是被他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了,那天早上Mikele送的红宝石还被他贴身放在衣袋里,他多少有些商人的眼力,那东西有多贵重不言自明:“你之前给过我那个鹅了。”


Mikele回忆了一下,才想起对方说的是那个鹅毛,便道:“哦没事,我那儿多得很……这是个茶晶的,拿着吧,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忽然愣了一下,忽然开始思考了起来自己为什么没事闲的,出门赴宴偏偏挑了这么一个颜色低调又不怎么特别的戒指就带出来了,以前明明都是压箱底的东西……


一抬头,他就猛地对上了Florent的眼睛,正安安静静含着笑望着自己,Mikele才忽然发现那柔和的棕色与茶晶几乎一模一样。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发出了一声认命的叹息。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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