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郡临江甘兴霸

胡搞瞎搞

皆孽

蹈海:







我从马上摔下来的那刻想起了全部的事。


疲劳驾驶是个问题,事实证明你不能把马当死物,无论如何,要注意适宜休息,不然就会像我这样。我摔的头晕目眩,内心倒是很清醒,广义来说,对于我这样的人,这是一种非常冷酷的清醒。我接到温尔森的信便开始从这个乡下地方赶,但也没赶到,四十多年前我和她分开的当儿,并没有想着还要再见,我想不想不要紧,但我很肯定她是绝对不想再看我的脸一眼,因此我接到信的时候,比起怀念,更多是诧异。


许多年前我和她有过一段孽缘,且时间不短,整整维持了十四年之久:温尔森就把我关了这么久,每日三餐,温饱无碍,屋子也能挡风遮雨,我整天就坐在屋子里,除了等她,只能冥思苦想。不想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失忆了。


我的记忆最初的部分就是在干活,因为我没有背景,也没有任何证书,一开始只能干苦工,后来因为读写都快,脑子也算灵光,就负责在仓库点账。温尔森的大名我早就知晓,其人在政治生涯上几乎是完人,手腕灵活,拿捏得当,除了吊死了自己的双亲搞制度改革外,挑不出什么错:当然在这天之后,我就成为了她的第二个错误,流言蜚语那种。


温尔森长得很美,但气势逼人,柔美二字尖叫一声就被她的冷酷捏死了。


你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吗?温尔森道。


我瑟瑟发抖:不知道。


我是真不知道,温尔森显然对此也是相信的,但她没法放过自己,仍旧每天逼问我。


我对此感到非常不可理喻,因为根据温尔森的描述,她之所以抓我,是因为在多年前我对她做了一件无可挽回的错事。根据她过往的调查,我实际上是救了她,但是从她自己知晓事件的另一部分因素来看,我才是那个大坏蛋:到这里我都能理解,但温尔森既要求我回忆起一切和犯罪动机,却不愿意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我气的脑袋升烟,偏偏又不能怎么样。前三年她还时不时对我动点私刑,后来大约是彻底放弃我是装的这一想法,转为不理不睬,后来又来骚扰我:温尔森做什么都非常擅长,美貌又聪明,音律绘画无所不通,简直是天生奇才,偏偏为了我这个心病折腾,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


有时候她走进这间屋子,也不搭理我,也不说话,只是坐在椅子上。大部分时候她看起来都非常平静,但有一部分时间她的神情会变得扭曲,她会发抖,抖地很厉害,面色狰狞,恶鬼似的,颇有些吓人。我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但奇异的能够理解她的状态:温尔森无疑在忍受着一种巨大的痛苦,这种痛苦无疑是庞然的,而且是不能够被发现的,以致于她只能在我这个被囚禁的人面前展露。有时候她会暴跳如雷,砸烂屋子里所有的东西,然后变得温和,走了几圈,就离开。


你是这个国家的领袖人物之一,我和她说,在这之前你是这地儿的公主,锦衣玉食,到底什么能让你这样饱含怒气?


你啊,她懒洋洋道。这种闲适的慵懒往往出现一些休憩中的猛兽身上。


小的何德何能,我头疼道,我真不记得了,要不你还是描述描述吧,给点线索。


温尔森或许是因为来之前喝了酒——人还是不能喝,喝多了误事——于是跟我讲了这个故事,我这时候才发现这故事我早已听过,只是完全没联想到自己身上。这种故事在这个世界时常发生,新诞下的皇室继承人与请来的女巫同魔法师,给予祝福,施下诅咒,再破除诅咒,在这个故事里头,我才是那个拯救一切的角色,为尚在襁褓中的温尔森许下最后那个抱持希望的咒语。


你不知道咒语是什么,我说。


是的,温尔森说。


你要做什么,我又问,难道我不是救了你吗,你为何恩将仇报?


对我来说那不是救,她面无表情道,然后起身走了。


温尔森后来有几个月没再来找我,我原先以为她是生气,当然不是对我生气,是为自己竟在我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后来知道她是去带兵外征去了,纯粹是我自作多情。我曾对她有许多的愤怒,因为成日关在这小屋子里头,生活条件固然不差,但也不自由。打心底说我也不在乎这自由,但还是不高兴,况且连这小院子都传我是被她养着的男人,意有所指的部分,直让我翻白眼。温尔森和我僵持这么久,开始是拷问者和被拷问者,后来是债主和欠债的,到现在时不时还到这儿来办公,但这方面的意思那是半点没有。


我之前被打的遍体鳞伤,得知这个故事,知晓自己过去或许是个魔法师,还想着恢复记忆后要报复她:后来深入想想,也想不到什么具体的报复方法。再往后一点儿,我甚至提不起这个报复的念头了,因为逐渐了解她,就意识到除了那些紊乱和痛苦的部分,温尔森的确是个好人,倘若她是个恶人,我还能没有心理负担的恨她,但她这样子,我只能开始怀疑错的是自己。


但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温尔森来的次数变得比以前频繁,而且显得十分疲惫,她有时直接就睡着了,我没办法,只好把她挪到我的床上,我睡地板。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的过去,我没有任何生活目标,过去的一切于我而言是茫然的、虚弱的,我对温尔森依旧并不抱持什么想法,但开始希望为她做些事,至少让她不要在这种压力下还要承受那个我所遗忘的咒语。我和她磨了好几年,她依旧对最重要的部分守口如瓶,我回忆起上一次吐露,意识到还得等她喝酒。


我和她的关系一直处于一种暴力之中,开始是切实的,后来变成精神上,她虽然冷酷,但我也不逞多让——我是不用心。现在我忽然就要放下自己的武装,就为了看看她击打的力道。


其实你早就知道谜底了,我说,你并不焦虑,只是恨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正因为我知道谜底,她说,我知道了核心的部分,但并不知道浅薄的部分,因为我知悉这一切,才觉得你可恶。但是没关系,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为什么?我吃惊道。


因为故事已经进行到一半了,她说,你之所以对我产生这种怜爱的感觉,是因为觉得我品行不错,不该遭受这样的痛苦,既然你是凶手,你自觉有必要解决这件事。现在的你一无所知,因而是最适合的,你无知,但智慧潜藏在你的体内,你依旧怀有巨大的能量,而此时你产生的一切感情都是合情合理,又充满美丽的:适合作为一个隐藏的高潮。二十七年前你走入庆祝的宴会,我的父母并未邀请你,没人知道你为什么来。我接受了诸多的祝福,也受到了一个诅咒,在这个世上,我将切实的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角色,我是说,小说里的角色。我睁眼的那刻就要意识到作者的存在,并且一生都要为了存在的意义而烦恼痛苦,这些疑问充斥在我的心中,连同原本的那个诅咒:承受这片土地的所有痛苦一起,让我立刻就要死去。故事是不会被发觉的,没有婴儿能够忍受这种痛苦,倘若你没来,或者走进来的是别人,或许我会死,或许我会在某一天爱上什么人,你知道的,公主不会死去,只是沉睡……应该是这么个结局,但你走了进来,你施下咒语,没有把爱作为出口:原本它是最合适的,适用于缓解小说中一切无法理解的和解。但你没有,你对我说,公主不会死去,也不会因为爱上什么人而缓解这种空虚,只是能够忍受。


只是能够忍受,她冷笑道,如果不是因为作者还需要你的存在,在故事开场我就会杀死你。


但你现在却对我说起这个,我慢慢说道,伴随着思考:你已经懒于继续这个故事了吗?


是的,温尔森道,通过前半部分的描述,我已经知悉了后面的内容,以及其中的联系。关于这个故事,作者曾设想了好几个结局,一个是我在知道真相后自杀了,但我现在已经知道,所以无法成立,还有一个是我在一个雨夜喝了酒来找你,意识到自己因为承受的这片土地的所有痛苦而难以忍受,无法爱上任何人,但又对你有所好感,因此让你滚了,多年后你将会拿到我的信,因为我死了,然后你将想起一切,并且在心中对我达成某种和解。


但现在你不认账了?


对,我要换个结局。


你要影响作者的意志,这是可行的吗。


你还真是迅速的接受了我的说法。当然不行,至少结局很难。


但你已经在试着更改。


你发现了?


当然,对话和文体正在改变,但我想你这也只是徒劳挣扎,倘若真有这样一个作者控制一切,为什么能够允许我对其意志所下的诅咒进行更改?而你也并不一定能坚持到最后。


当然坚持不到最后,温尔森苦笑道,这才是我希望你能够回忆起的核心部分,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你为什么选择了我,又是为什么作出这样举动……在你施下咒语的那一刻,你失去了所有的魔力和身份,乃至记忆,你从一个丰满的角色,变成了空白的,任作者拿捏的,而我只是个婴儿,凭什么让你作出这样的选择?倘若你阻止的不是这个诅咒,或许我会对你生出好感,因你失去一切的拯救我,哪怕是心怀恶意,也有足够的时间让我去同你重头再来。但现在这情况,又怎么可能呢?


我什么也不记得,这是真的,在前面的段落是确凿无疑的,可我现在忽然明白了许多东西,它并不是挤了进来,只是复苏。在这个苍白的屋子里,人怎么可能不与唯一到访交流的人产生感情……我与温尔森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心中所想。


在这个屋子之外,我仿佛是不存在的,因为你的咒语,我所承受的痛苦勉强维持在将我击碎溃散的边缘。但痛苦一直存在,这片土地生出的哭嚎,从异地迁往此处的人们,遥远地方的驼铃声,梦同悲苦一起来到大地之上。我之所以搞改革,并不全都只为了人们,只是希望他们的哭嚎声能够减小一些,叫我好梦,为此我吊死了自己的双亲,大刀阔斧,但哭声依旧在持续的传来。现在我觉得已经足够了,我已经厌倦了这样简单的和解,你走吧,越远越好,我是为谜题的设立和解答出生的,但现在我要放弃这个答案。


你放弃的可不止是答案,我摁住她的双肩,忽然意识到她只是个人,并没有她的气势所表现的那般强悍:当你放弃了提供情感和进程的那一刻起,你就结束了,作者不会再留你的。


我知道,温尔森说。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


有一个结局是你自杀了,我轻声说,你现在这样不也是自杀。


或许吧,她的话越来越少,我意识到她快消失了,并不是直接死去,只是……消失了。


那我呢?我慢慢放下手,慢慢来的话,我会对你产生感情,你对我呢,你完全不在乎吗。即便我只是一个空白的词根,但我曾为衍生而做出准备,你对我也是毫无感情的吗?说出这话的时候,我想的是这八年来我们相处的部分,她的声音,面孔,愤怒,痛苦,空虚,诸如此类。她因疲倦睡着时,靠在我肩上的面孔。她的眼睛。


温尔森沉默了一阵。


或许吧,她忽然笑了,别打感情牌继续为我挣扎段落了,快走吧。


说完,她立即就从我的眼前消失了,而我站在了王城之外。


我离开此地,来到遥远的乡村,买了一群羔羊,养了几条牧羊犬,开始等待。至于等待什么,大约是等待结尾,或者开头,等待一个必定来到的改变。后来我断断续续从往来商贩知道了一些王城的消息,得知温尔森已然结婚,后来还有了两个孩子,但心里并不觉得她能够胜任,她并不是能够接受这样和解的人。结束吧。直到我接到她的信,得知她已重病,开始赶往王城。


而后是从马上坠落的一刻,我忽然记起了一切。


我明白她已经死去了。


数十年来,我从未如此平静,我想起我在走进那个宴会之前的事,作为这世上最为强大的魔法师,我遇到了一个瓶颈。结束吧。我的魔法已经登峰造极,但这样的描述是苍白的,是不真切的,一个没有缺陷的强悍的角色,等同于一个没有发展和延伸性的角色,同纸张一般脆弱易损。感情,我明白了,它将是故事伸缩的内部因素……我因而走了进去,以抵御那样庞然的恶意为目的,舍去所有的魔力,以此换来关联性。结束吧。作为一个没有瑕疵的角色,我和世上的一切都是没有干系的,超脱的,但倘若我出现裂痕……一个必然追寻到我身旁的裂痕,我将得到一些新的东西。


但现在看来效果一般,我想道,我对这一切仍旧没有什么感觉。虽则如此,我还是继续往王城去,因为实在也没有什么别的地方可前往。


我进入王城。


结束吧。


她的葬礼正在进行之中,我只是无声的进入人群,在术法之下,未有人察觉出异常。


结束吧。


我慢慢向前走,忽然瞥见了一个影子,眼角红着,大约是刚刚哭过。


结束吧。


闭嘴!


我走近那儿,走到她身边。您和您母亲长相很相似,我轻声说,她吃惊的抬起头,似乎是想不出我是谁,又不好破坏气氛:经常有人这样说,但母亲并不很喜欢我。没事的,我说,她那样的性格,愿意生下你,想必是爱的。有什么东西正在我的身体中扭曲改变,属于那些未被叙述出的部分,但不被叙述,是否就并不存在?我想着,思考着,困惑着,而后是另一些东西:她的声音,面孔,愤怒,痛苦,空虚,诸如此类。她因疲倦睡着时,靠在我肩上的面孔。她的眼睛。我和她的女儿道别,离开了这里。


我闭上眼睛。


结束吧,我说道,故事已经结束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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