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郡临江甘兴霸

胡搞瞎搞

【EC】逐日号(暗影号番外)吸血鬼AU

爱生活爱苔枝!!

苔枝枝枝:

前言:之前我写过一篇《热夜之梦》AU,原著是伟大的乔治啊啊马丁。因为自己乱套AU,一团乱搞,所以其实算作是黑历史,不太愿意回想。


给没有看过的读者说下暗影号前情:讲的是啊,南北战争之前,一个吸血鬼Charles买下了一艘船,请能干的Erik当船长,发生了爱情故事。但是由于Charles要去阻止人类和吸血鬼的战争,所以离开了Erik,留他一个人在河上航行,等着他的吸血鬼爱人回来。后来么爱人也没有回来成,转世之后HE了。如果想看可以去随缘居看。


这篇番外是改写结局,讲的是Charles离开后的故事。


————————————————————番外————————


这一趟客旅前所未有的匆忙。Erik花了两个月,把上一批旅客从上游带到入海口。但是他们之中又有一部分人拒绝下船,坚持要跟着回程,到孟菲斯再结束旅程。在客用码头上,依然可以听到远处海军堡垒的震耳炮火,那种声音像是要倒卷海水,撞开堡垒,朝新奥尔良的头上泼下巨浪。


人们忙着搬运行李,再也不是柑橘酱和莱檬汁,还有装运它们的柳条框了。货仓里那种用来长途旅行的牛皮硬角箱堆叠码放,每个家庭都有十个左右。小孩子的箱子提在深肤色保姆的手上,黑人女仆的怀中通常还抱着她们最幼小的主人,船上充满了儿童的叫喊声,还有保姆们发出的抱怨,用她们特有的口音,就像唱歌一样的调子。


北军马上就要拿下新奥尔良了,他们两头收紧,整条河就像一只大口袋子。原先,在靠近南部的时候,因为水流开阔,船员可以轮番休息,船长也无需过分忧虑航线。但现在,Erik必须选择避开一些以前的航路,那里随时都可能被开辟成新的战场。


越靠近孟菲斯,航道越显得狭窄,他们经过了丘陵起伏,此时,大河的两岸被峭壁包围。那些断崖安静地凝视着看似平静的水面,在河上,Erik也抬起眼睛,静静地凝视着他们。


“我听说过这一段路程。”有人在他背后说。


他转过头去,对方是民兵团的一个领头队长,他是最先放弃抵抗的那一批,领着他的妻女,在暗影号订下了一整间舱房。这位民兵团的上尉举着酒杯,朝Erik致意,“久闻大名,Lehnsherr船长。”


Erik朝他点头示意,对方继续发问道,“是否是真的,孟菲斯有一些吸血鬼?我听过北佬不信仰上帝,但这样的说法也太过离奇了。”


Erik简单地回答,“我从来没听过什么离奇的说法,上尉。”


他们没有来得及进一步攀谈,船员朝Erik发出了紧急求救的口哨。Erik朝二层的驾驶室看,他训练有素的船员全部冲了出来,扶着栏杆,像一群他妈的雏鸟一样,焦急地朝他打手势和叫喊。他没有理他们,首先上了三层的眺望塔台,在视镜里他将整个河面尽收眼底,随着船只拐过这个弯道,情势越发地明显。


他们刚好赶上了战役最末尾的那部分,北军的舰艇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哪家造船厂,升级成了一溜排开百门舷侧炮的那种巨舰。南方的蒸汽船火力欠缺,吨位不足,看起来像是能被直接撞翻。于是对方真的这么做了,前面的火攻小筏失败之后,巨舰排出阵型,以悬崖为天然的屏障,直直地挤撞着南方的战船。


Erik再跑进驾驶室,这时候没有人敢朝他发出惊慌失措的喊叫。他沉稳地发出命令,但是仍在尾音中带着点咆哮。他们的船只被河上的巨浪和本身就存在的漩流带得摇晃剧烈,全靠Erik和副手掌握角度和方向。他们此刻已经来不及避开战场,成吨的燃煤仍然在提供充足的动力,Erik朝断崖相反的方向急转,然后绕开战船,在搁浅之前,再一次Z字调头,在他们身后,包围圈已经合围,他们差点儿就被合拢进去,成为最先被撞击拍扁在山石上的那一艘船。


逃出生天的暗影号再一次鸣响汽笛,Erik的手上全是强行转向被钢铁舵把挤压出的青紫血淤,他把驾驶室交给刚被训斥成废物的副手,然后下去,开始查看各区域受损情况。


目前来看,除了乘客受惊之外,并无多大的损失。男乘客都聚集在船尾,那些曾经被围困,切断商路的商人,看着远处仍然可见的蒸汽烟雾和炮弹浓烟,发出愤怒的咆哮。


“新马德里!新奥尔良!孟菲斯!”人群中有人在大喊,“一旦他们占领,所剩只有维克斯堡!”


“他们永远无法拿下维克斯堡!”另外的人回答道,引起更大声的附和。


“上帝保佑南方!”乘客们开始大声祈祷和宣号,“上帝保佑南方!”


晚上,整条船上因为战败所弥漫的悲壮气氛更盛,乘客们在原先开舞会的大理石厅端坐,聆听一位牧师的布道。不时有女士用手帕拭泪,最后所有人齐声念诵主祷文。Erik站在最后一排的阴影中,他一向有这样的习惯,别人很难将他和暗影区分开来。


“是真的。”散场后一位贵妇人这样说道,面对她那群惊骇的女伴,“我猜这就是他们打赢的诀窍,北佬背信弃义,同魔鬼做了交易。”


“那些人——怪物,他们是什么样子?”


“就像人一样。”第一位贵妇人说,又为她赢得了几声倒抽气的呼吸声,“是真的,但是他们非常惧怕太阳,饮用人血。我丈夫说他们会出现在夜晚的战场上。”


一群女人都在胸口画着十字,Erik走出阴影把她们吓了好一跳,但是这位船长朝她们点头,接着就去了其他的方向。


他的步子一直没有停,他朝下经过会议和化妆室,在进入旅客舱室之前右转,那里是他的卧室。这间船上最大的房间之前还有一位主人,酒架、书橱都是属于前主人的。Erik并没有动架子上摆满的,小瓶成列的酒。他从床边拉出自己的存货,水手常喝的朗姆酒,又因为不够烈度,把才喝了一口的酒瓶猛力地摔在地板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Erik被脖颈处传来的酸痛唤醒。他就这样靠着床脚坐着睡着了,一夜无梦。按照航行的天数算,客船今天就会靠港,他站了起来,肩部的扭伤同脖子的疼痛一起混杂起来。他看着狼藉的地板,脑子里一片茫然,直到他想起了他为什么愤怒,那火焰才重新回到他的眼睛里。


他生气有战争,他生气自己的船受到牵连,他生气人们总有闲话要讲,最令人生气的是Charles,那几乎都已经形成了苦涩的恨意——被欺骗,被抛弃,一次还不够,接着,他竟然从自己的梦里也消失了。


他常常梦见自己望着河流,从高处山崖上看,河水收敛了一些澎湃,变得更像浅色的带子,穿过两岸的翠绿森林。从望不尽的地方来,到望不尽的地方去。但在前一晚的梦里,Charles并没有走到他的身后来,像往常那样拥住他,手指同他的手指交缠,冰冷的手和冰冷的宝石戒指。他只是站在高处看着日落,目光所及处,红色的缎带蜿蜒流淌,连接着太阳。然后他醒了,在摇晃的船上,仍旧孤单一人。


汽船继续往前行驶着,在这一天的傍晚,Erik站在船尾,看着落日,就像再续未完成的梦。夏日的余晖仍旧灼烧人脸。他听到自己的船的鸣笛声,其他船只的致意声,还有港口特有的嘈杂。副手们已经熟练地准备驻船,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同准备下船的旅客完全相反的方向,看着山上的城市。


“仍旧不下去吗,头儿?”他的水手之一问他。


他摇头,这时候旅客开始陆续下船。岸边的喧嚣同Erik毫无关系,他转身走进船内,为自己准备热水和剃须泡沫。厨师已经留好了晚餐送到了房间。他点燃了蜡烛,嗓子因为久未开口而有些沙哑,他在这无人的时刻,看着旁边空的椅子,说道,“今年水特别深。”然后沉默又如黑夜一般围了上来。


这时候脚步声响了起来,Erik偏头,看到一双皮靴,鞋子的主人进一步走到他的面前,给他的脸上投下阴影,Azazel开口,用克制的发颤的声音说道,“Erik,你必须来,你必须跟我去看看这个。”


他的副手走在码头层叠的阶梯上,一言不发。他们到了地势稍高的地方,只听到彼此急促的呼吸声。在他们选择的这条路的下面,居民们拿着玻璃罩灯,蜂拥向城的中心走去,灯火甚至汇聚出了溪流的形状。Azazel在某个时刻开始拔腿奔跑,Erik握紧了拳头,接着跟在他的后面,他们领在前头,一直到撞上市政厅的路障。


带着假发套的市长和警厅官员在广场中心朝民众摆出需要肃静的手势,旁边肃立着翻开书本的牧师。人群的骚动开始慢慢平息,他们都踮脚伸长了脖子,看向台上。


“市民们,”台上的男人用手做成筒,清了清声音,继续说道,“你们都好奇着,常年在小巷里、黑暗的码头上,还有战场上,造成凶案的是谁。你们好奇着是怎样的野兽,撕开人的喉咙,犯下上帝无法饶恕的种种邪恶罪行。现在,我把嫌犯带到你们的面前——我们花费无数的时间、精力,甚至高尚的生命,所捕获的嫌疑者。今晚,市民是广大的陪审团,至高无上的裁判,归于我主。”


警长戏剧化地拉开同夜晚融为一体的黑色帘幕,被捆绑的身形出现在众人面前。那人穿着白色衬衫,但已经被鲜血染成红黑色。他睁开本来紧闭的双眼,在牢固的十字架上,把目光透过黑夜,朝人群望去。


愤怒的人群开始重新咆哮和骚动,所有没有人注意到中间Erik的挣扎和旁人不同。Azazel的声音也淹没在呐喊和诅咒中,他的肋骨几乎被Erik撞断了。他徒劳地在这人的耳朵边大喊,“你会死!毫无用处!你会死!”但是显然Erik不受威胁,他为了摆脱钳制,手掌摸索着能借力的石柱,几乎把手指拗断。


“我们要处死他吗?”


人群发出表示“是”的咆哮,声浪几乎比得上之前破城的炮火。


“立刻吗?”


“是的!”


Erik拒绝的嘶吼声刚好赶上浪潮的结束,人群朝他侧目,然后窃窃私语。Charles的目光这时候也落在了他身上,然后他终于露出了一点儿表情。他眨了眨眼睛,干涸的嘴唇微分,然后就保持着这样的凝望姿态。


虽然他仍旧没有激烈的情绪,但是很明显的,同之前不太一样了。之前他被绑在十字架上,就算愤怒的人群要撕碎他,他也像是同整个世界隔离开来。但是现在他活了过来。


“……他是磐石、他的作为完全、他所行的无不公平。”市长在某处继续演讲道,“因此我们不会立刻处死罪犯,我们把罪犯交于我主,直到明天的第一声鸡鸣响起,第一缕阳光出现,无辜之人将得到指引,丑恶罪行将就地毁灭!”


他们又拉开地面深窖井的盖子,把Charles整个吊着,移到那里。警厅职员持枪列队,然后市长拿出了匕首,亲手切割着绳子。Erik就在此时挣脱开来,冲上石阶。


市民发出惊呼,预备着这个袭击者作出恐怖举动。但是他撞进包围,扑向被捆绑的嫌犯,已经被切成只有丝缕相连的麻绳承担不起两个成人的重量,立刻崩断。Erik和Charles一起跌入深井。而警员下意识地盖住了出口,在得到指示后用生铁地扣锁好。


他们用火把照那窖井,但是只能照出模糊人影。


“你还活着吗,陌生人?你是同伙或是其他?”他们朝里面喊话。


没有回答的声音。在市长的授意下第二把锁也加上了。


“你还活着吗?”


在几次之后,他们不再呐喊了。卫士列队,人群席地而坐,发出蚊蝇嗡鸣般的交谈声。井底从盖上铁栅栏之后就没有发出过别的响动。人们猜测,也许他们摔断了脖子。


Erik发出低声的喘息,他的骨头有几处折断。但是他仍然能动,他用匕首割开绳子,接着用手指解开缠绕在Charles手指间的死结。那对水手来说算是老本行。Charles是哭的那个,他哭得没有声音,直到Erik摸索着解绳子碰到他的脸,才发现那里是湿的。


他的手停留在那里,一半是为Charles拭泪,更多的是摸索对方的脸。井底太过黑暗,他只能依赖触感。而Charles保持着夜视的能力,他盯着Erik,一眨不眨,就算Erik摸索着碰到他的瞳孔也是如此,只有泪水从眼角两侧滑落。


Erik这时候决定手掌是不够的。他俯下身来,试探地在想象的地方轻轻地吻着。那的确是Charles的唇角,Erik的呼吸颤抖,他的牙齿也在打战,最后他放弃了亲吻吮吸的举动,把嘴唇贴在那里。


窖井黑暗并且散发出淤泥的恶臭,但是Erik发出一声类似笑声的喘息,“如果这不是真的,这也是我最好的,最好的梦了。”


“你这个愚蠢的人。”Charles说。他这时候把手放在Erik捧住自己脸的手上,“你为什么要来增加我的痛苦?你为什么对我这样残忍?”


他几乎要被自己的泪水呛到,Erik仍然在笑,压低了声音,就像疯人院的住客。


“我成了残忍的人了,是不是?我把自己的爱人留在船上,让他生活在太阳下,但是如同航行在黑夜里,了无生趣;或者我欺骗了他吗?或者我离开他的梦了吗?”


Charles把头扭在一边,短暂地拒绝了他的吻,但是仍旧贴着面颊。Erik说到最后,喘息的笑声终于扭曲、变质,然后变成大颗的泪水,和Charles的眼泪混在一起。


“回吻我。”Erik命令道,“要是你不是个骗子的话,Charles Xavier,回吻我。你把真假混淆得一塌糊涂,但是我有自己的判断方式。亲吻我——你就承认你爱过我,至少曾经的一瞬,我才知道我不是傻子——”


Charles没等他说完,就抬头吻上了他,急切而悲伤。黑暗本来就是Charles的王国,黑暗不会给他们带来恐惧,只是浓稠地围绕在他们周围。他们长久地接吻,直到Erik不得不换气。


“你的骨头需要接上。”Charles告诉他。


Erik告诉他不用了,然后Charles伸过手,按住了他的腿。他发出吃痛的声音,在Charles摸索的时候问道,“你怎么会被捉住的?”


Charles喘息着,“我们的同类向市民告密。”


在Erik说话之前他继续说道,“我试图阻止他们以取乐的方式杀人取血,但是战争开始之后,太多的鲜血,和杀戮的欲望,我没办法控制他们了。别这样,Erik,别动。”


他用力一按,Erik的头往后仰,撞上凸起的石头。Charles于事无补地伸手来护他的后脑勺,然后跪在他的身侧,“你必须不能乱动了,保存体力,防止你断掉的肋骨进一步戳伤你。”


Erik用鼻腔和口腔同时喘息,“我看不出区别——死得完整和不太完整。”


“你不会死。”Charles咬着每一个字,“我们之中只有一个人会死——”


“——正是如此,”Erik的语调甚至又高兴了起来,“我们之中只有一个人会死。”他扭头向Charles,知道对方正在看自己。


“我原本的计划是,我会把你埋藏起来。我会用匕首,或者手指,或者骨头,帮你挖出一个深坑。等他们不得不打开栅栏查看你,那就是你逃跑的机会。你能撑一个小时在烈日下,对不对?要是我没有记错的话。”


Charles没有为他愚蠢的话语发笑,他的沉默代表着Erik永远无法施行这样的计划。


“——然后我想,你会试图带上我,然后永远都跑不掉了。刚刚我一半希望着你亲吻我,一半希望你拒绝。但是你果然是正直、高尚、以至于身为血族也不得不殉道的Charles Xavier,你不会放弃我,你爱我。一个卑微的水手,不知道自己为何有此殊荣。”


在Charles的角度,他能看清楚Erik放松的笑容,那种笑容不该出现在这样的场景下,那是解脱的,如愿以偿的笑容。他听着Erik继续说话,“所以Charles,备用计划是这样的。”


“不可能。”Charles安静地说,“我就站在这里,直到阳光照耀我的头顶。我的皮肤出现血痕,然后血痕中间生出燃尽的灰。我会同烟尘一起消失无踪。在来生,如果有,在来生,我们不会买一条叫做暗影号的船,我们会买一艘叫做逐日号的船。也不会在河上航行,也不会载客。就只有我们两个,在海上,一直往西追逐太阳。那艘船如此之快,太阳永远都不会落下,太阳会洒在我的头顶,会把我们两个都照成金色,黑夜的分界线远远地在我们的后面。Erik,这就是备用的计划,一条叫做逐日号的船。”


“那很好。”Erik说,“一条叫逐日号的船。”


话音未落,Charles朝他扑去,Erik把匕首整只扎进了自己的手腕,比起割腕来说,称为斩断手掌更合适。血腥的气味立刻弥漫了整个窖井底,Charles发出野兽的哀嚎,那声音惊动了所有人,回荡在城市的上空。


“那很好,化成灰,”Erik继续说,“如果你让我的血白流,我不会同你踏上那艘船。我不会在来世爱你。如果你不活着…我不会原谅你。”


“Erik!”Charles徒然地为他止血,但是鲜血从Charles掌中,从动脉的缺口喷涌,“Erik!”


他们听到了子弹上膛的声音,警觉的警卫瞄准盖住井口的栅栏空隙。Erik伸出手,像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血液中把Charles拥在怀里,在他的耳朵边垂死地留下遗言,“饮血,活着。”


在世界变成剧烈的亮光之前,他感觉到Charles拿起了自己的手腕,靠近了唇边——


他感觉到渴,不只是口腔。整个身躯都渴望着液体,一种红色的,浓稠的液体。他需要浑身被浸泡,然后才能像蕨类的叶子一样,一根根舒展开来。


他睁开眼睛,世界仍然是黑色的,但是他能看清楚自己的爱人。光不是必需品,只要轮廓存在,只要Charles存在。


他伸出双手,左手的伤口就像一个黑色的洞,那里面已经倒不出任何东西了。Charles朝他举起手,像某种镜像,Charles的手腕也有匕首扎出的洞。


“我喝了你的,”Charles的声音颤抖,非常生气,“你喝了我的。”


Erik随着Charles一起起身,这时候大概是要黎明了,他们面对面站着,中间是他昏迷转换过程中,Charles挖出的六尺深坑。


“我们会死,当我们沐浴在阳光下的时候。”Charles面对着他,站立得犹如在教堂许下誓言,“但不是今天,不是背负屈辱,不是必须一个人死去另外一个人活着。我们要买一艘船,叫做逐日号,等我们决定死的时候,我们站在甲板上,在太阳底下,同相爱的人一起。”


Erik久久地凝视着他,然后点头。


“一个小时。足够我们去暗影号上拿上血酒,”Charles告诉他,“然后我们跳下去吧,我们藏在海底。”


Erik拉住他的手,他们走向自己的婚床,互相拥抱,把泥土堆在彼此的身上,脸上。他们深深地藏在土壤下,蜷缩着,等待第一缕晨曦。



【EC】You Like Your Professor Insane 双教授现代AU

苔枝枝枝:

外面下很大的雨,窗户被风撞得砰砰作响。有扇窗户的插销上了些年头,甚至被直接撞开了,金属边角重击桌上的圆口瓶,瓶盖从碎了的瓶身上滚下来,落在地上发出第二声惊天动地的脆响。
Erik走过去捡,雨水顺势扑进来,才刚刚干了的衬衫和裤腿顷刻又打湿了。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直起身来,先把窗户合上,挪动壁柜严严实实地堵住,然后才开始清理玻璃碎片。他迎风关窗的时候就像被小型的瀑布冲击了一会儿,这时候抹了把脸,蹲了下去。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走廊里呼啸的风声清晰可闻。他听到一声非常英式的咒骂,然后门被重重合上,轮椅被推动着朝这边行来。
Erik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直到来人从桌角边转过来,同他打招呼,他才回以致意。Xavier教授是生物院的特聘专家,他们交流过几次,不是太熟悉。
Charles Xavier的外形更为狼狈,他正在把外服脱下来拿在手上,夏天的外套很明显吸满了水,显得布料厚重。他的手机不知道之前装在哪儿,此刻正在被他用衣服的袖子擦干屏幕。
“你是特意来查看实验室的,Lehnsherr教授?”他一边擦着一边问。
“也不是。”Erik把地上全部清理干净,然后才补了一句,“我下雨之前就在这里。”
“加班?”
“是的。”
他们静默了片刻,Erik没有特别地要找话头,这时候雷鸣声又重新响起来,低得像是在屋顶滚过。刚才的暴风雨甚至只算是前奏,新的一轮马上又要发动攻击。这有点儿不像天气预报里说的强气流,倒有可能是海上生成了新的飓风。
雨水打得整座老式建筑都在摇晃,外面的能见度极低。在雨刚刚落了一个小时的时候,河水就已经暴涨,这时候大概整个石桥,整片广场都已经被洪水淹没。Charles倾耳听着外面行军般的轰隆声,偏了偏头,“我猜只能晚点回去了。”
Erik站在墙边,如同授课一般,保持着专业和冷静的表情。他右手边正好还有写满公式的黑板,他看起来就像是正在同Charles开一场学术讨论会,而不是闲聊天气。
他到底找了些话头问Charles,“你怎么来的?”
“开车过来的。”
Erik这时候看了Charles一眼,然后很快地转移了目光。他表示听到了的点头,没有再问,而是侧身去翻他桌边那一叠期刊。
“McCoy教授帮了很大的忙,驾驶侧那边装了很棒的辅助设备。在轮椅扶手和手机上都可以遥控,开关车门,搬动轮椅,还有驾驶,都没有问题。我有在同他一起和制造商沟通,推动量产,就是我们上次在联合学会年会上见过的那个商人。”
“那很好,”Erik简洁地说,然后补充,“待会儿我可以搭你回去。”
Charles笑了笑,“等你能开车回去的时候,我也可以开车回去了。”
Erik有点像是吃了一惊,这在他的脸上不常见,然后他开口道歉,不是那种有点冷的音调,是有点低沉和沙哑那种,“对不起。”
“完全没必要,”Charles用安抚人心那种口气回答,“谢谢你考虑周到,想着照顾我。”
Erik在这时候才好好地看了Charles一眼。Xavier教授同他年龄相仿佛,头发剪到合适的长度。Erik从前不知道他是卷发,一是不太在意别人的外表,还有就是Xavier教授的头发没有像现在这样被雨打湿,显示出一段弧度。
然而他的眼睛是最为特别的,那蓝色在现在的光线下显得深邃,像是不透光的宝石,他的眉头在放松的状态下自然地舒展开。但是Erik也见过他同人辩论的样子,就是刚才提起的联合学会上,那时候他挑起一边眉毛,眼睛里有自负但又极具感染力的光芒。
他们就这样安静了片刻,旧楼里的灯光要昏暗一些。此刻的沉默没有那么客套和尴尬,他们都各自想着自己的事。Charles低头查看手机,处理一些消息,Erik靠着墙,听着雨,然后又踱步到房间的另一头去。
“我听说MacTaggart教授的新药要上三期了。”Erik突然开口道。
Charles一直埋头手机,这时候猛然抬头。他似乎愣了愣神,从自己的思绪里回到现实,然后才回答Erik那句话,“Moira有同我谈到这个,医药公司已经准备好报送的全部材料,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食品药物局的初期沟通批复应该会赶到年底之前。”
Erik发出同意的声音。
“我希望一切顺利,这药意义重大。”Charles说。
Erik点点头,“我听说后期的配方不会引起浮肿了。”
“不会了,”Charles告诉他,“医药公司的专家也在改良它,他们有在考虑糖浆,鉴于使用者都是儿童。”
Erik的嘴角牵动了一瞬,短暂得不像个笑容,“Nina曾经痛恨药丸。”
Charles这时候把手机完全地放在一边,他前倾的姿态和他的目光都表达了那层抱歉和遗憾的意思,所以他没有再多余地说出来。
“我听说药已经有了一个名字。”Charles也告诉他自己知道的信息。
Erik这时候没有再谨慎地把嘴唇抿得很薄,他就像一个普通的父亲,普通的同事那样,带着回忆的神色,告诉Charles,“Naiad——Nina,Ariel,Ian,Aron,还有Daniel. 五个孩子,只有Daniel撑到了二期结束,但是仍然没有治好。”
这时候的雨势稍微小一些,广场上的积水仍然裹挟着树枝和塑料包装袋,汇集成灰黑色的河流,冲向地势低洼的东边路口。他们先听到了一声大叫,然后是几个人混合的呼喊声。
Erik很快地开窗,实验室的电筒派上了用处,他辨明了人群的位置,那些人好像也在用手机的电筒往回挥舞着什么信号,然后圆形回廊的侧翼冲出了更多学生。Erik没来得及和Charles说点什么,就扭开门奔出了房间。
外面的水深到大腿处,灌满皮鞋后他跋涉得更为艰难。原来的广场,现在的深水坑处已经围了十个人,还有三个正在跌跌撞撞往这头跑,穿着雨衣,挣扎得像某种飞天鼯鼠。
Erik撞到中间,雨声掩盖了他急促的呼吸,“怎么了?”
“超梦呀。”一个年轻的学生把他的手机举起来,隔着防水塑料,只能看到屏幕是亮的。
“闪开!”另一个声音,“帮X教授抓一个。”
年轻人们更开心地笑了起来,有人用他们的防水塑料布递给Alex,后者抱着Charles的手机,看起来是在大雨里玩什么游戏。他们毫不在意雨水,除了手机有保护套,自己整个人都泡在快要没到腰的污水里。
Erik抹了一把脸,这动作在室外毫无用处。然后他往回走,Xavier那个学生从他身边经过,冲得飞快,被水底下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然后丝毫不受影响地大笑着冲向弧形走廊。
Charles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乘电梯下来了,他在避风处坐着,Alex把塑料包着的手机扔到他怀里,Charles照例用袖口擦着屏幕的水滴。
“你不用谢我,教授!”Alex兴高采烈地说。
Charles的眼神没有完全落在他身上,他向Alex的身后看,Erik正在走上台阶,短发打湿得紧贴在脑侧。这时候Alex还在俯身,就着Charles的膝盖划动生物学教授的手机,“看我给你抓到什么。”
“谢谢你抢走我手机。”Charles终于回答了一句,有点无可奈何地拍拍他的肩膀,“快回去洗澡,别再蹚水了。”
然后他快速地转动轮椅,Erik已经走进了大厅,就在电梯门关上的前一刻Charles叫出声来,“等我一下,谢谢。”
隔着缓缓合上的电梯门他对上了Erik的眼神,后者没什么表情地按下某个按钮,有那么一瞬间Charles以为他在关门。但是门最后还是为他打开了,他把自己挪动进去。他们要重新回到四楼,那几秒的沉默长且难堪。
Charles取回自己的湿外套,Erik也在拿起他的手机和钥匙。最后Charles打破了沉默,“你刚才做的,那很好——我没来得及解释,我在背后叫你但是你已经跑下去了。”
“那是个愚蠢的游戏吗?”Erik没看他。
“是个抓宠物精灵的游戏,就是要到实地去抓某个出现的精灵。年轻人都玩得有点疯,下一次我会提醒他们的。”
Erik收拾的动作停顿了一刻,然后他转过身来,他的语气平静但让人无端地不安,“你冒着最高级别预警的大雨,开着你的改装车,来这里玩游戏吗?”
“是的。”Charles简短地回答道。
“我觉得不能理解。”Erik告诉他。
然后Erik也做了一件他不能理解的事,他打开某个储物柜,从里面取出一套衣物,甚至还有浴巾。Charles没来得及说什么,Erik出去换衣服,他没有回来,大概是去到自己的办公室了。




Moira在她的办公室里,凳子上放着比访客更高的文件。Charles坐在她的对面,捧着茶杯,随意地看她试图把桌子上清出一片可以放东西的区域。
“我听说西区两个医院已经在上那个项目了。”
Moira把碍事的纸镇放过来又放过去,撩撩她添乱的齐肩头发,一边回答同事的问题,“医药公司在处理,我这边研发事项已尽。”
“你可能会得个什么奖的。”Charles说。
Moira干笑一声,一只手撑着腰,“总得有人拯救下我们生物院的排名,不是吗?”
Charles这时候和她对上目光,两位老友默契地交换笑容。Charles双手捧着茶杯认真地告诉她,“我非常非常为你骄傲,Moira.”
“你的鼓励对我很重要。”棕发女教授这么告诉他,“前些年,在一切没有任何进展的时候。也谢谢你在英国的实验室帮我牵线搭桥。到现在,终于出了个能得奖的成果,但是,这一点好像不重要了,你明白的吧?这成果的意义,好像更偏重于一些原本的东西,就在我们硕士毕业继续选择理论研究的时候,或者很小的时候,比如说我第一次观察细胞的时候。更接近于那种——我在胡言乱语。”
“我懂。”Charles简单地回答,“Naiad,它意味着一些很重要的事。”
这让Moira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她盯着Charles的眼睛,有些严肃地开口,“我没有在你面前提到过。”
“你没有。你说医药公司取了个名字。是其中一个父母告诉我的——其实就是Lehnsherr教授。”
Moira有点松了口气,“最好不要太早泄露这个名字,如果五个去世的孩子的父母没有完全授权的话,就得换一个。”
“我忍不住去希望那成分早点被合成。”Charles的声音有点异样。
“我也希望,我希望他们五个最先试药者都活下来。我希望从一开始就没有这种病。我还希望很多事情都没有发生。Charles,但是我们只能补救。从现在起,不会有下一个Nina,Ariel,Ian,和Aron和Daniel了。这就是科学和医学存在的意义,在我们输了之后,我们去赢。”
“但是对Lehnsherr来说,这里没有所谓的去赢了。”
他们这场对话在这里出现了暂停,两个人都习惯性地偏头安静,然后Moira长长地出了口气,“那男人整个垮掉了,他可能是住在办公室吧,他的办公室永远有人。”
Charles知道这一点,他亲眼看到Lehnsherr取出了备用衣物。
“然后我可能因为玩游戏的事情冒犯了他,或者没有。”他终于不吐不快。
Moira目光如炬,听完了整个故事。Charles讲出来之后发觉好像听起来有点糟糕,前一秒风雨大作,昏暗的灯光下,一个失去独女的父亲流露出一丁点儿脆弱,同他的同事讲了关于那种特效药的事。然后Charles没来得及安慰他,突然画风转换,来了一群抓精灵的。Erik就像犯傻一样冲出去救那群可能遇险的孩子,回来的时候发现Xavier教授也是玩家之一,他不是什么心之友,他是来抓皮卡丘的。这听来有点儿让人发笑,也让人流眼泪。
“我觉得你该去表达下歉意,也许不是直接说‘对不起Erik我见了你犯蠢的样子’,但是告诉他你觉得这件事很严肃,或者你觉得很遗憾,应该会有点儿用处。”
“你说的对。”Charles同意道。
Charles有机会去表达这件事情很严肃的时候,他喝醉了。
那是在Moira的庆功宴上,几乎所有在校的教授都来了。Charles作为主场待客的主力人员,可能喝得有点多。有人起哄,他提过那柱红酒,一饮而尽。周围人群的笑声高得近乎咆哮,他也笑着朝四周致意,如同刚加冕的新王。
然后他大声地喊,“嗨Erik!”
正在角落里同Moira说些什么的Erik朝他看去,而其他人则朝Erik看去。他们不知道他也来了。Moira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有些不好,她手里还拿着一个盒子,那是Erik送的礼物。而Lehnsherr教授简单地点头之后,没有理会众人复杂的眼神,转身离去。
Moira看起来就像想使劲把那盒子朝Charles头上扔过来,那眼神也让Charles醒了酒。
当天的晚点时候,Charles驱动轮椅到那扇大门前面,他停顿了很久,然后才伸手去敲,“Lehnsherr教授?”
里面还有灯光,但是没有人答话。Charles敲了第二次,然后再一次。
他再等了约莫半分钟,门才从里面开了,Erik Lehnsherr打量着他,像是在评估要不要放他进来。Charles最后进去,物理教授的办公室里杂乱地放着文件,会客矮桌上有盘下到一半的棋。
“你在同自己下?”
“是的。”Erik回答道。
“我能同你下吗?”Charles在白子那边问他。
Erik又长时间地盯着他,然后僵硬地点头。
他们沉默地动着子,Charles思索的时间稍微长些,因为他那边已经行棋到一半,他得揣摩Erik之前为白子设定的战略。在操纵兵卒进行对抗的时候,Charles咬了咬下唇。
“对不起。”他说。
“没有必要。”Erik回答说。
“我不是要故意冒犯你。”
“我知道。”Erik显然不想再继续对话。
这时候他们进行到关键的几步,Charles在动他的王,Erik这边子力留存较多,用后和主教进行追捕。
“我知道每个人都说‘对不起’的时候,那是什么感觉。”Charles说。
Erik抬头看他,眼睛里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放弃,他发音清楚,显然已经到了忍耐的边缘,“那你为什么还在说?”
“我不知道,”Charles拿起他的王,“痛苦中的人不希望得到怜悯,但是人没办法不为别人的悲痛感到遗憾,因为我们都有颗心脏。”
Erik站了起来,怎么看这棋局也算是要结束了的样子,Charles没办法再进,退又给黑卒再逼近的机会。Erik像逐客似的说道,“我不需要怜悯。”
“我知道。我刚刚说了,心有时候无法由理智左右。”
“无论怎么样,”Erik转身背对他,“希望你在我办公室已经找到什么精灵了,不枉费你深夜来此。”
背后Charles无力地笑了,然后他接近了,Erik的手肘被什么东西碰了下,可能是Xavier的额头,“你真是个混蛋。”
然后他离开了,Erik在房间里站了很久,就像在找一样东西的途中,立在那里回忆。他最后走了几步,背靠桌子坐到地毯上。教学区已经四下无人,他坐在那里什么都不想,手里仍然捏着一只王后,那棋子来回地在他指尖转动着,然后被放在地板上。




Charles正在湖边吃他一份食物,那卷饼容易沾手。他把锡纸再卷下去一点儿,接着吮了吮自己的指头。这时候天气尚可,遭遇洪水的校园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整洁。湖水重新变得澄澈,被水流带来的泥沙沉积在两岸,已经被水生植物占领。
他本来是不知道有来人的,但是刚要走到他椅子旁的两只鸭子又扑扇翅膀走远了。于是他上身转过去,正好看到穿着套装的Erik站在他身后,看起来今天剃了胡须,穿着正装,显然是刚从什么会议中出来。但是他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颓败,就好像他没有精力维持正常的,眼睛里的光芒。
“嗨Erik.”Charles打着招呼,他的轮椅在斜坡上放下刹车,这就意味着他不能转动轮子。所以他扭头打了招呼之后又看着湖面,Erik站在他身后,那样肃穆的气氛,就如同特派杀手正准备处决掌握机密的学者。
“Xavier教授。”Erik回答道,“McCoy教授说你身体抱恙。”
“Hank有时候会过度地担心。我是有点儿小问题。”Charles又侧过半身,给他看手上保留的输液针头,“晚上再去一次校医院就没事了。”
“你说校医院。”Erik像是有点儿没料到地那样回答。
Charles继续盯着他,他们两个的眼下都淤青严重,这场景想必有点儿像医院绿化区域的对谈,Erik看起来病得还要严重一点。
“校医院,当然,一点儿小问题。”Charles轻松地说。
“那……不错。”Erik Lehnsherr说完就要退后。Charles的思维比对方仓促的动作更快,他突然有了某种领悟,他从喉咙里发生一声带笑的喘息,然后他叫住了要离开的教授。
Erik好歹停了下来,Charles不得不在刹住的轮椅里更努力地转身,“我还好,头发的事情,”他朝自己的光头比了比手势,“是和学生打赌输了自己剃的,和医院没有关系——但是感谢你来问,谢谢,你真的很好。”
“好的,Xavier教授。”对方的表情更沉下去一点儿,像是想很快地离开此地。
Charles继续叫住他,“等一下。”说着他松开自己的刹车要过来,但是这是下意识的举动,他实在应该先调整姿势,或者先请Erik帮忙把他推离坡道边缘。总之,在他分神说话又做出这样的举动之后,他的轮椅开始往坡下溜。
Erik几乎是没有反应时间地急速跑向Charles,第一下就抓住了他的轮椅椅背,但是没有抓牢,他的手滑掉之后车子开始加速往坡道底下滚去,那情景有点不妙,下面是学校里的自然湖泊,最深处有十到二十米。
Erik脚底踉跄,但是惊人地保持了平衡。他的临场反应相当不错,而且没有迟疑。这可能和坡上生长的阔叶草一起发生作用,大大增加了生物学教授的生存概率。在一片喘息和草地车辆摩擦的声音当中,Erik第二次抓住了Charles,这次是手。轮椅打圈下滑让Charles在某个瞬间是面对Erik的,他被拖了出来,轮椅则一路巨响地冲向湖面,眨眼不到的功夫,已经浸没其中。
Erik在抓到他之后滚倒,整个人用身体堵住Charles不让他在坡道上继续滑落。成年男人的体重相当可观,Erik的手深深地扎进土壤里,被他握住的植物根茎大概快要被整个拔起,那可不容易,这是防风固沙的草,它们能扎根两到十米。
Charles乱七八糟地被压住,脸埋在土里。他挣扎着动了动,然后被同样气喘的Erik扶起来。他坐好之后拖着双腿,把自己往上撑一撑,再坐得稳一点。
他甚至还笑得出来,他的脸和Erik的骨节都受了点伤。他甩着头,用无可奈何又带着调侃的声音说话,正如同对着那群不可救药的学生,“太惊险了。”
“这很好笑是吗?”Erik起身甩甩手上的草屑和泥,质问他,“你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种边缘上?”
“度过化疗后的悲伤时光?”Charles抬头看他,他的眼睛还是蓝得出奇,在这样晴好的天气下,竟是一层浅如潭水的颜色。好像是含矿物质太多的那种池子,光线折射得无比奇异。
“你大概不会相信,但是这里有很棒的精灵出没。”他没什么作用地解释道。Erik听完就往上面走,但是他没走到一半,仍旧折返过来。不良于行的另一位教授坐在草地上,等着他走近,俯下身,抱起自己。然后才用真正认真的语气告诉他,“谢谢。”
Charles本来告诉他把他放在生物院的门口就好,但是Erik盯了他一眼,又盯着他放在自己胸前的那只手。那上面留着输液的针头已经因为剧烈的碰撞更深地扎了进去,挑破了静脉血管,他的手背是大片血液扩散的淤青。他们最后去了校医院,行走的途中有人好奇地看着他们,也许第二天的八卦头条是两位教授打了一架,但是这会儿两人也没时间去操心自己的校内形象了。
校医院的医护人员态度都很友善,想必是多年来学生层出不穷的找死方法让他们见多了大世面。他们帮Charles取出针头,为他提供了简便轮椅,然后一个年轻护士抬头进来,“March医生?那个玩游戏跌断腿的哭着要吗啡。”
“让他找乔伊小姐和胖可丁。”中年医生头也不抬地为Charles处理脸上的血口。
Charles这时候被要求仰头,于是看了Erik一眼,后者表情漠然,像是完全不知道笑点在何处。于是Charles就自己咧开嘴笑了。
医院虽然为轮椅使用者提供了便捷通道,但是这建筑整体来说还是老旧了。Charles虽然不愿意再麻烦Erik,不过仍旧万分感谢地由他推着离开这里。实际上,医院提供的轮椅就是很简便的伤员短途运输工具,并不是设计用来给伤员自己推的,那轮子很小,乘坐者使不上什么劲儿。
所以Erik就一直帮他穿过整个校园,中途Charles声音极为微弱地,向他提出不情之请,于是他们绕道去抓了一个妙蛙种子。
“他们说你科研能力极强。”Erik在为数不多地交谈中这么说了一句。
Charles把手机放在腿上,阳光从树林中间漏下来,地上的斑斑光亮摇晃着。这里的山林环境很好,在地图上也是大片的绿色,所以会出现妙蛙种子。然后他听到了Erik这么说,他在此时已经了解了这位教授的风格,明白这并不是一句夸奖,只是简单地陈述事实而已。
所以他问,“然后呢?”
“我猜的确是如此吧。”Erik继续低沉地说道,用稳定的力度推着他往前走。
“何以见得?”
Erik像是不甚在意地出了口气,回答道,“因为你颇为奢侈地浪费你自己的时间。”
“那你该来看看当年还被称作‘bright young thing’时的我,”Charles也闲闲地告诉他,“天赋本来就能帮你节省一点儿时间,然后这时间可以用在正途上,比如喝酒,现在我不喝那么多了,现在用来捉神奇宝贝。”
Erik的沉默显然表示了他认为他正在推着的教授是个疯子,Charles这时候没有再看手机,他环顾四周,仰头望遮蔽太阳的大树,享受夏日里难得的阴凉。
“这儿多好啊。”他说。
于是Erik在间隔很长之后,再一次感知到了外部的世界。他看到了筑巢的鸟雀,嗡鸣的黄蜂,他看到世界仍然在以老旧的方式运作,周而复始。这条路曾是他女儿跑过,看过松鼠的路,如今那时候的叶子都不见了,新的叶子长了出来。
Charles没在他突然顿住脚步的时候说话,Erik为此感激他。




他们可以说是成为了朋友,不知怎么的,Erik觉得Charles的兴高采烈并不惹人讨厌。他帮忙安装了Charles的新轮椅,和工程院的几个教授一起,这次的刹车和坡道操纵系统尽善尽美。
Charles果然就在楼下试验起来,经过改装后的轮椅时速很高。他问Erik他像不像那个流行视频里经过改装的疯狂扫地机。Erik牵起嘴角,旁人可能把那样的动作误认为不带感情的笑。如果他们仔细观察他的眼角,他们会有另外的结论。
在Charles不能赴约下棋的时候,Erik晚上会沿着公园走回去,这样的日子他就会住在家里。前几次经过公园,他总是走得很快,想摆脱那些声音。但是之后的几次,他觉得放慢脚步,也并没有东西在后面,如同要追上他,撞断他的脊椎那样。
那些声音是孩子的声音。有一天他突然想坐下来,为了不显得刻意,和引人怀疑,他背对着儿童区,用耳朵听着。他听到最常见的呼喊,“爸爸”,“妈妈”。不同的语言里差不多的发音。他听到笑声和哭泣声,来自他们稚嫩的喉咙,和健康的肺部。
他已经不再去想如果我的女儿活到现在,或者这之类的念头。他明白这些孩子都不是他的,他只是想听一听。
就在秋天的这么一个傍晚,他仍旧安静地坐着。有一个弹性小球打到了他面前的石桌上,接着灌木丛发出窸窣的响声,火红头发的小东西钻了出来。Erik看着她,看她有点腼腆地走近,就像防备着Erik要突然抢走她的球一样,动作谨慎地趴到石桌上,踮脚把橡胶球拿走。
Erik本来以为这就完了,但是那女孩,年纪小到不太认生,像怀揣秘密那样拿着她的红白小球,“这是个精灵球。”
“我知道。”他真的知道,拜某位教授所赐。
“我刚刚捉到一只妙蛙种子。”女孩虔诚地把球捧在手心里。那东西那么小,但是她得捧着,她的手更小。Erik已经不记得他同这样的小小人类打交道是在什么时候了。他明白她会很快地长大,她的父亲把她的手交给另一个人,而不是死神。
他的喉咙发哽,但是他仍然用和善的语气回答道,“那你捉到鲤鱼王没有呢?”
“我不想要鲤鱼王。”女孩皱皱鼻子,“鲤鱼王太多了,我哥哥说的。”
“我听说鲤鱼王最厉害。”
红发女孩摇头,认真地告诉他,“不是的,我哥哥说的。”
然后Erik回到了家,他本来没有太在意这些事情,但是为了避免他又在这屋子里陷入回忆,他打开了电脑,觉得自己会后悔这个动作。因为不是人人都像Charles,只需要天赋即可治学,他还有文献要读,论文要批,报告要写,但是他在Google的搜索框里面输入了“Pokémon GO”.
Charles在第二天感觉到了Erik的心不在焉,他们这会儿在一起下棋,Erik根本没花心思在棋上面。他仍然认真地拿起放下,但是那感觉不是很对。棋局显然也是有灵魂的。
“怎么了?”
“没什么。”Erik放下一子,但是拒绝看Charles的眼睛。
“我有种预感你没在同我说真话。”Charles说道,接着又开他那些不太高明的玩笑,“因为别人都说残疾人仍存的健全感官会特别灵敏,不能走的人就特别会读心。”
“为什么你一直要骗我?”Erik问他。
Charles像是被问到了一样,他非常疑惑地发出声音,张开嘴之后又闭上,最后才好好地回答,“我经常骗你,比如上周我为了吃其他的告诉你餐厅里周四不供应犹太洁食,具体你得——”
“为什么你接近湖水,告诉我那里有‘最稀有’的鲤鱼王?”
    “我以为这是我撒过最好的谎了,因为你永远不会去了解那个游戏——”
“Charles!”
这一声着实把Charles镇住了,Erik双手搭在他的轮椅扶手上,靠得不必要地近,他眼睛里的神色难过得让人心碎,旁人大概很难理解为什么他为这个发怒,因为总体来说,两个大学教授在办公室讨论宠物精灵,这本身就非常地可笑,可笑到有点发疯的的程度。
Charles把目光垂下一点儿,没有再带着他玩世不恭的笑容,他在自己毫无知觉的腿上摊开手,因为Erik仍然保持困住他的姿势,所以他动作的幅度很小。
“我只是那么想想,但是我不会那么做。”
他抬眼看了一下Erik,接着往下说,“把刹车放下,然后一切都会变得很简单。我觉得我有权利花时间沉浸在自杀想象中,只要我不真的去做。”
“你为什么要那么想?”Erik反而失去了气势,他后撤了,低头看着Charles。Charles迎上他的目光,但是不再笑着,眼神不再闪亮,他的怒气正在慢慢地攀上来,他的口气变得很像Erik,“为什么?我曾经是牛津的皮划艇队长,我曾经打破学校特聘教授的年龄下线,现在我是什么?一个残废,别人,包括你,认为我已经接受了这一切。我告诉你,Erik Lehnsherr,永远不,永远不会有人发自内心地接受‘我已经残废了’这个事实,这就是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Erik沙哑着嗓子问他。
Charles的歇斯底里劲还没有过去,他把声音拔得更高,“就如同你永远都不会告诉我你有多痛苦一样吧,真的吗?Erik,这真的很难理解吗?有时候爱是不够的,世道又艰难得像个婊子——而你为什么不让我安安静静地待会儿?”
他说到这里用右手捂住了脸,接着完全遮住眼睛。他大概是抽泣了好一会儿,直到他哭到嗓子干疼,手掌也沾满了泪水,在脸上打滑。这时候Erik才帮他把手拿下来,他看到Erik跪在自己的轮椅前面,用手巾帮他擦手上的水。
“我出丑了。”Charles哭完之后说。
“也没有。”Erik犹豫了一瞬,接着用手巾去擦他的脸。他终于碰到鼻梁上的那些雀斑,触感是湿的,Charles的脸颊冰冷,这和看起来的样子不一样。
“值此尴尬之际,”Charles最后吸一吸鼻涕,“我最好教你玩一把游戏转移一下。”
Erik笑了一笑,他认真地看着Charles,“不,我想谈谈。”
“不……”Charles痛苦地拖长了调子。
Erik完全自顾自地说开了,“他们送来花,食物,安慰,无论是多么亲近的朋友,甚至亲人,那一刻你都会想你们完全不懂,就只是滚滚滚他妈的滚得越远越好。你想活在正常的气氛中,但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气氛也让人痛苦。”
“这些我都懂。”Charles告诉他。
“然后你遇到某个像疯子一样的人,他会把每个悲伤的氛围都扭转成大写的尴尬。”
“呃——”
“他明亮如同白昼,坚强犹如钢铁,只是有点儿疯,但是也还好。”
他们这会手扣在一起,Erik也没有再继续怎么说,他仍旧保持着跪姿,然后把额头靠在他们扣紧的手上。
“我想会好的。”最后Erik对着Charles的膝盖说。
Charles笑了一声,然后把空闲那只手伸进了Erik的头发。会好的,他想。




“你需要停止玩你那个游戏。”Moira有一天这么说道,这时候她推着Charles在校园里走着,Charles放松地把头往后靠,略微偏向一侧,用很轻松的声调哼着,表示他听到了。
“你就只是,一直把眼睛贴在那上面,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从前在实验室的时候,你绝对不会借口接电话出去的。那东西在分你的神,Charles,事情在慢慢脱离你的控制。”他的挚友还在不断地念叨着,手机又在此刻震动,他不得不强忍把它的正面翻过来的冲动,只能用手指磨蹭背后的商标,缓解焦虑。
“我是在接电话。”Charles简单地解释道。
“接谁的?”Moira问道。
“Erik的。”他冲口而出,又有点儿后悔说了真话。她会继续问很多问题,而他暂时不想同她分享那么多。他也不确定这种心理作何解释,在从前,是不会有这样的情形发生的。
“别Erik来Erik去。”Moira说,正当Charles心里大叫不好的时候,她的谈话走向却转了个弯,“你们差不多经常在一起,那有什么电话可以打的?你就是用那可怜家伙当个借口。Charles,那不过是款手机游戏,沉溺其中是不健康的——”
Charles Xavier正在沉溺于某些事,Pokémon Go不是其中之一。
他沉溺于看别人运动,不是悲伤氛围的那种。Erik第一天带来跑鞋的时候还很犹豫,他弯腰系鞋带,每绕一次线就抬头看一眼Charles,最后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他露出很浅的微笑,低声说着很久没跑之类的话。
在第二天,第三天过后,他们都习惯了这样的节奏,Erik会在大圈跑完之后略作休息,他停在Charles的轮椅边活动四肢,擦擦汗水。他难得不穿正装,把手腕和脚踝都露出来,然后仰头从运动水杯里喝水,那杯子由Charles保管,连同Erik的手机。即使在初冬时节,他也出了一身的汗,他的前胸后背都湿了一片,Charles的视线就黏在那一片。
他沉溺于象棋,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了。Moira推着他走的片刻,他们就正在进行双人对战。只要他不打开抓小精灵的界面,女教授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对方的ID叫做magneto,只有Charles知道,这位magneto刚刚结束下午的课程,这时候在圆顶大教室旁边的教工休息室里,同自己下着棋。
他们走到手捧陶罐取水的少女雕塑那里,上层接水的圆盘还没有结冰,但是少女的脚下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冰凌。这才下午四点钟左右,但是天色已经昏沉了,看起来像是要下大雪的天气。
他同Moria道了谢,自己前行到建筑前方,那里有和缓的坡道,轮椅轻松地上去了。蛋壳大教室的穹顶正在慢慢地往下飘雪花,这是工程系学生的杰作,他们让里外的天气同步了。
教工休息室的教员都捧着自己的杯子,出来看学生的作品,零星的雪花飘到离人们头顶大概一两米的高度,就慢慢地消散不见,人们露出惬意和满足的微笑,一直仰着头看着。只有Lehnsherr教授看向别处,在他的视线尽头,Charles正在取下围巾,整齐地叠在自己的膝头。
他朝轮椅上的教授走过去,尽管他们刚刚才对战过一盘,尽管大家已经默认了他们是关系最好的朋友,在这样面对面打招呼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目光闪烁,然后Charles才小心地打了声招呼,“嗨。”Erik只点头作答,然后他们并肩而立,看起了雪花。
“风雪会很大。”Erik仰着头,“你最好不要随便跑出去了。轮椅容易打滑,而且很容易卡住。”
Charles这时候重新低头摆弄他放在腿上的围巾,用手理着那上面的穗儿,执意要把它们理成一根根整齐排列好。他吸了吸鼻子,又呼出热气,“那太不幸了,因为我有点儿想去湖上看别人滑冰。”
“你是上瘾了还是怎么着?”Erik发出低低笑声,不用看也知道他的嘴角此刻正勾起一边,眼角的纹路就像Charles理的绒线,从某一点出发,朝两边发散开来。他们开着这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这才让人上瘾,总是忍不住去触碰那些刚刚合拢的疤痕,抚摸它,缓解它生长的瘙痒。
“等湖上冻住了,你会去吗?”Charles问他。
“你都这么问了。”Erik耸耸肩,接着把手搭在他的椅背上,推他到休息室内,“我难道会让你一个人在湖边坐着吗?”
他们花了三天时间等湖水完全冻住,一直到一队超重的校园巡查人员亲自在冰面上蹦跳确认了安全,学生和附近的居民们才被放行到冰面上。那里简直成了广阔的乐园,就好像一块有魔力的玻璃广场,谁都想试一试,哪怕是在上面站一站,走一走。
那样欢快的氛围让人忍不住想要傻笑,Charles就是其中一员。他得以从斜坡上往下,一直来到他曾经久久凝视的湖面,冰层之下沉睡着他的旧轮椅,他希望特制的坐垫材料给小鱼群提供了过冬的好去处。他仍旧裹着厚围巾,把耳朵都遮起来,戴着耳机听一段曲子。
Erik拍了他的肩膀,他才转过身去,笑脸在围巾下面成型。Erik穿着厚外套,戴着手套,脚下蹬着冰刀。这使他显得越发高大,Charles不得不较往常更往后地仰头看他。
“我要去溜一圈。”他告诉Charles。
“去吧。”Charles把摘下的耳机重新戴好,告诉他。
他看着Erik背着手滑进人群,然后单脚倒滑着转着圈,在同Charles对上目光之后,他最后一次示意,把右脚放在冰面上,轻巧地一蹬,不多时就滑出了视线所及之处。Charles失去他的踪迹之后也看其他人,有些小孩子是练习过的,他们在冰面上转圈儿,做出花滑的各种轻巧动作。
他耳边的旋律仍旧碰撞着耳膜,钢琴清脆的颗粒音十分应景。然后长笛和法国号加了进来,他听着,手放在自己毫无知觉的腿上,然后他一边感觉到内心的膨胀,一边为这种感觉感到惶恐。
现在的一切似乎变得完美,他的愤怒被压缩得很小,几乎不占地方。乐曲很漂亮,七声音阶和平均律似乎是上帝最好的礼物,造物送的另一份礼物是水、雪,和冰,还有孩子们。冷空气也变得宜人,他隐隐知道一些其中的因由,但是又像是完全不知道。
然后他在人群中又一次看到了Erik,滑冰者的动作因为较陆地小的摩擦力,格外地从容和漂亮,甚至比他迈开双腿,稳健有力地奔跑更为漂亮。他张开了双臂,滑到Charles的面前,左脚刹车。他呼出白气,垂眼看着Charles,他最近笑得很多。
“我把你推到最中间去。”他提议道,同时颇为志得意满地绕着Charles的轮椅左右绕着半圈。
“然后丢下我就跑么。”Charles干巴巴地说道。
“那有些人总想荡舟到湖中心去抓皮卡丘啊。”他的玩笑一直不甚好笑。
Charles把他的围巾拉下来一点儿,把目光落在一边,有点儿自嘲地笑道,“我都忘记滑冰的感受了。”
在一点儿必要的停顿之后,Erik突然告诉他,“我可以带你一段儿。”
说着他俯下身来,Charles在一瞬间的慌乱后,猛然吸气,然后推开了他试图绕到自己双腿下的手。Erik和他离得很近,他能闻到他的须后水味道,甚至还有男用香的味道。那气味同雪差不多凛冽。
“你抱不动的。”他勉强说道。
“你没有多重。”Erik告诉他。
Erik曾经抱过他穿过整个校园到校医院,然后在他们相熟之后,他也曾经搬动过他。Charles时常因为喝酒和下整夜的棋而在沙发上瞌睡,有一次Erik把他抱上楼,到自己的床上。Charles仍然记得那个夜晚,尽管他当时假装在睡。他记得对方的心跳,还有比平常略重的呼吸,他记得鞋子踩在木地板,在漆黑中回荡的声音。
“不。”他这次声音更认真了些,“我不想。”
然后他避开了对方的视线,再次把耳机放回去,他低头盯着自己的围巾,这一次似乎要用念力去摆弄那里的毛线穗儿。
Erik最后说他要再去滑几圈,他走了很久,回来的时候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接下来是更为沉默的回程,这时候的雪再也不可爱了,世界变坏和变好同样突然。
一直要到回程的最后一段儿,Erik才像是要找出话聊的样子,“你多久出发去看你妹妹?”
“明天晚上。”Charles回答道,“时间有点糟糕,凌晨到机场。Raven会来接我。”
“这边你需要人送到机场的话——”
“不。”Charles告诉他,然后像在确认什么似的,重复了一次,“不。”
度假的一个月就像噩梦。迈阿密天气很好,有Raven的陪伴他很感激。这里好像就是个适合冷火鸡戒断的好地方。这里可以摒弃手机,不管Moira信不信,他每天开机的时间不会超过两小时,而且尽量不接入无线网络。他也不开手提电脑,尽管这对一个学者来说几乎很难办到。Raven给他提供的食物越多,他瘦的越厉害。
“我以为你说你好多了。”Raven有天晚上在餐桌上这么说,Hank在一边紧张地转动他的叉子,显然是夫妻之间谈过了,然后派出代表来同他谈。
Charles从盘子上方看她一眼,“我一直状态稳定。”
“Charles,”Raven把双手都拿上桌面,然后偏头看着他,“我们不可能让你就这样回去的,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会把家搬到你那边去。我们没有小孩,卖掉房子,很简单。我不是在胁迫你,我只是觉得你的状态不好,我在这时候必须在你身边。”
“你们不用搬家。”Charles简单地回答,Hank几乎要为这样的家庭气氛惊跳起来,也是难为他。Charles把自己从桌边转走,Raven在他背后用忍耐到极限的语气喊道,“你又在孤立你自己。”
Charles没有说话,沉默作答。这谈话方式其实已经比刚出事那会儿好多了。Hank是没有见识过。
他有时候想自己是怎么做到把两边的气氛都搞得不愉快的,他出发的时候,是一个人把行李放在腿上,走的时候Raven没有送他,等Hank在安检口同他挥别之后,他又在廊桥上,驱动轮椅匀速前进,然后向每个试图帮助的人道谢。
飞机起飞的时候没有什么异样,其实没有人真的看过安全演示。所以等到颠簸超出正常范围,氧气面罩开始弹落的时候,旅客的恐慌开始大大地加剧。Charles闭上眼睛,这时候工作人员已经全部临时找座位固定坐稳,他右侧的邻座试图不听劝告往后排挤,孩子们大哭,有人大叫着找他的钢笔,然后他在这团混乱里捂住了脸。这也算不上什么特别的举动,吓哭的人都是这样的动作。
在这样一个可以说是终于接近解脱的场景中,Charles为那些无辜的人哭泣,也为了他自己,他在哭自己落在了这样一个可怜的境地——当他快要死的时候,他已经不再有死亡的念头了,而他有可能连告别都来不及同那人说。还有很多话都没有来得及说。
后来的记忆模糊一片,他们花了时间盘旋在机场上空等燃油耗尽,地面上消防车严阵以待,可以看到防火材料已经铺白了跑道,他静静地等着,广播里传出塔台和机长沟通的声音,时间无限地拉长,然后归于一声轰隆。
Charles在医院里裹着受惊毯,他没什么事,一点儿皮外伤,还有嗓子被烟熏得发疼。护士和他沟通之后让他在安静处休息,他含着含片,靠在医院的轮椅背上,他自己那架已经和飞机一起报废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有在意,只是对方看到他之后,那表情如同接近水源又最终放弃。男人崩溃的样子让人心疼,他踉跄几步,在接近Charles身边的时候,毫无生气地跪在了他的脚下。他埋头在Charles的膝盖上,Charles得以再一次把手伸进他的头发,感受他因为哭泣而颤抖的身体,护士悄悄为他们合上了门。
如果他的腿仍有知觉,就会因为眼泪洇染而感觉到湿冷。他为了弥补感觉的不足,用另一只手抚摸了Erik的脸侧。他仍旧哭得厉害,Charles想这确实残忍,一年之中两次失去轮椅就已经令人难过了,如果是两次失去重要的人——也许他不该臆测——也许这只是同事间的感情,但是他太过于聪明,他没办法让自己装傻到那个地步。
Erik终于能看他的时候,他做了个比较傻的动作。他从椅子上扑了下来,对方措手不及,身体和双臂各种胡乱纠缠在一起,他们的头撞得生疼,然后Charles得以安稳地把头靠在Erik的胸口,用手搂住他的脖子。
他先开口,“对不起。”
“没事就好了。”Erik的嗓子比他更像烟熏过。
“我吓到了。”Charles说。
“有没有哪里伤到?”Erik继续同他完全不搭调子地说话。
“我吓到了就跑得很远,我看到你那些短信了。我不知道怎么回,我觉得自己很蠢。”Charles继续埋头在他怀里,觉得怎么靠都是舒适到不可思议的姿势。Erik这时候好像在他的头顶落下轻轻的吻,他不太确定。
然后他想了想,他在最后的那点时间里到底在构思什么演讲稿,这应该很容易的,五分钟临场演讲,只是不带PPT,但是他必须得让自己完全镇定下来,停止发抖,然后他才对着Erik的领子开口。
“在腿的事情之后,活着就已经算冒险了。我不敢冒险去争取更多。因为又一次失败,那会很累,那会又让我活不下去。但是我想了想,在飞机出事的时候更加认真地想了想,我躲开是为了活着,可是没有你的话,人生有什么意义?现在生和死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唯一有区别的是,我在某处,和你。”
Erik半晌没有回答,就当Charles不太确定,要起身看看他的眼睛的时候,他被更用力地揽在了怀里,“我曾经想我配不上你,你太过完美了。”
Charles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会觉得自己完美,可能是很傻的物理学教授那种。他自己的声音也是沙哑和潮湿的,他对着Erik的脖子说,“我曾经想那会是什么光景?我们没有觉得彼此配不上,没有这么多悲催的故事,就是我和你,我们一见钟情,然后去约会,溜冰和玩愚蠢的游戏。就只是很年轻,谈恋爱,那时候的我毫无道德禁忌,我甚至会把你从当时正在约会的姑娘手上抢过来,最后可能会很好,也可能走不到一起——我只是想说,你不必觉得因为我们现在都有某些往事,所以绑在一起——我是说如果你觉得我们不止有往事,也有将来,那么Erik,我想拥有这样的荣幸,同你共度余生。”
“好的,Charles,”Erik停顿了很久,搂着他,重复道,“好的。”
Charles继续享受着拥抱,这一次他不用假装睡着,对方的心跳仍旧强健有力,当他发出指令的时候,那同样完美的嘴唇就真的吻上他,小心翼翼。Charles想,他们花了够久的时间,试图捉住一切,又害怕失去一切。但说到底,最初那天,冒雨出来是个明智的决定。你永远不知道,前面有哪些奇迹在等你。




FIN